宋年年知道,赌对了。
在如今这个大环境下,“不务正业”是顶大帽子,但采集中草药,却是政治正确。
只要对方承认采药这件事本身没错,那她今天就立于不败之地。
“主任,既然您也认为采药这件事本身没有错,那我们向阳公社的社员们,响应国家号召,利用农闲时间为国家收集战略物资,又何错之有呢?”
宋年年不卑不亢,声音清亮,一字一句都清晰地传到屋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们脚下这座大山,就是个天然的宝库。里面有多少珍贵的药材,以前没人懂,白白烂在了地里。
现在我们把它们采回来,晒干,送到收购站,既能给社员们增加一点收入,改善生活,又能为国家的医药事业做贡献。
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主任,继续抛出自己的重磅炸弹。
“而且,主任,您想过没有?这件事如果做好了,完全可以成为咱们向阳公社,甚至是咱们县的一个标杆项目。
咱们可以做到有计划地采摘,有规划地保护,甚至未来条件允许了,还可以尝试人工培育。
这不仅是一条致富路,更是一份实打实的政绩啊!”
“政绩”这两个字一出来,那位主任的身体明显往前倾了倾。
他扶着眼镜的手指动了动,看向宋年年的审视意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惊讶和欣赏。
他来之前,确实收到过一封信,提到了宋年年的特殊身份。
一个烈士的遗孤,孤身一人来到这么艰苦的地方,他心里本就存了几分敬重和同情。
可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女知青,不仅有胆色,更有这样长远的见识和魄力。
她说的这些,已经超出了一个普通社员的范畴,更像是一个有远见的规划者。
旁边的两个年轻干事,已经忘了记录,只是张着嘴,愣愣地看着宋年年,仿佛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门口的罗大柱更是把心吞回了肚子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骄傲。
瞧瞧!这就是他们向阳公社的宋同志!
城里来的文化人,就是不一样!
主任沉默了许久,像是在消化宋年年刚才那番话。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缓和了不少:
“宋同志,你的想法很好,也很有远见。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最实际的问题?社员们的主要任务是种地,是保证粮食生产。
如果大家都把心思花在采药上,耽误了农活,到了冬天,大家吃什么?这个责任,谁来负?”
这才是他最根本的担忧。
政绩固然重要,但饿死人,那可是天大的事。
宋年年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脸上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
“主任,您放心。我们采药,用的都是农闲和收工后的时间,绝对不会耽误公社的正常生产。
至于过冬,我也可以向您保证,今年冬天,向阳公社的社员们,不仅不会饿肚子,生活还会比往年更好。”
她的保证掷地有声,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
毕竟,她有空间里那满仓的粮食作为底气。
主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终点了点头。
“好!说得好!有你这个保证,我就放心了。那这件事,我们就以今年冬天为限。
如果今年冬天,向阳公社的情况真如你所说,那我们工作组不仅不追究,还要向上级为你们请功!”
事情就这么解决了。
罗大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这么几句话,一场眼看要掀起轩然大波的危机,竟然被宋年年轻描淡写地化解了,甚至还得到了领导的肯定。
他看着宋年年站起身,礼貌地跟几位领导道别,然后从容地走出了办公室,那背影,怎么看怎么觉得高大。
宋年年走后,主任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他冲罗大柱招了招手。
“罗队长,你过来一下。”
罗大柱赶紧小跑着进了屋。
主任压低了声音,神情严肃:
“有件事,我必须跟你强调。宋年年同志的身份,你们公社知道吗?她是烈士的子女!”
罗大柱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摇头。
“这件事,目前还属于保密范畴,但你们作为地方干部,心里必须有数。”
主任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这样的同志,国家是有政策照顾的。你们公社,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受了委屈!
生活上要关心,工作上要支持,尤其不能让一些思想落后的人,欺负了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明白!主任您放心!我保证,绝对不会让宋同志受半点委屈!”罗大柱挺直了腰杆,大声保证。
他们谁也没有发现,就在办公室后窗的墙根下,两个穿着破旧衣裳,看起来跟普通村民没什么两样的男人,正蹲在那里。
屋里的对话,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当“烈士子女”四个字飘出来时,其中一个男人眼中精光一闪,用手肘碰了碰另一个人。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的贪婪和狠戾。
一个无依无靠的烈士子女,还是个城里来的漂亮姑娘。
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肥肉!
……
宋年年走出大队办公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刚才的紧张感一扫而空。
她正准备回家,却没想到,刚走到院子门口,一个人影就从旁边的大槐树后闪了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来人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挂着自以为温和的笑容,不是顾文津又是谁?
顾文津一上来,就摆出一副急切关怀的模样。
“年年!你没事吧?我听说你被工作组的人叫走了,可把我给急坏了!他们……他们没有为难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