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狱里那位姑娘穿着层层叠叠的正红绣金罗裙,珠翠叮当,笑起来时眼尾的桃花花钿都透着灵气,连走路都带着股鲜活的劲儿。
再看眼前这位,素白的裙子没半点亮色,连坐下都要丫鬟垫软枕,咳嗽声细得像蚊子叫,倒像只没精神的病雀,看着就闹心。
他手里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洒出几滴在桌面上,他都没察觉,只敷衍地问:“沈姑娘找本皇子,有何事?”
守在雅间角落的丫鬟见状,连忙上前拎起桌上的茶壶,给沈清漪面前的白瓷杯斟满茶水。
茶汤浅黄,飘着两片嫩绿的茶叶,热气袅袅散开。
她将茶壶放回原处,对着二皇子和沈清漪屈膝福了福,声音轻细:“姑娘,殿下,您慢用,奴婢在门外候着。”
说罢,她脚步轻缓地退到雅间外,顺手拉了拉蓝布门帘,却没留意到门帘边角被木钩勾住,还留着道指节宽的缝,刚好能漏进外面的微光,也让门外的青黛听得更真切。
沈清漪端起茶杯,指尖捏着杯沿轻轻晃了晃,却没沾唇,反倒抬手捂紧了嘴,又是一阵轻咳。
咳得肩膀微微发颤,连鬓边的珠花都跟着晃,眼底竟泛出层水光,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殿下,臣女今日约您出来,是有件事想跟您坦白。” 她故意放慢语速,声音软得发颤,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臣女自小体弱,连场风寒都要缠绵半个月,前几日母亲还跟臣女说…… 说陛下有意让臣女配给殿下。可臣女实在担不起皇子妃的重任,别说打理王府中馈,就连陪殿下多说几句话都费劲,若是耽误了殿下的事,臣女万死难辞。”
她说着,眼尾悄悄抬了抬,飞快瞟了二皇子一眼。
见他眉头皱得更紧,指尖在杯沿无意识摩挲,心里竟掠过一丝窃喜。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皇上不知怎的,竟想把她赐给这草包二皇子,可她沈清漪要嫁的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后,怎么会屈尊做个闲散皇子妃?
二皇子捏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心里的不耐快溢出来了。
他本就对这门亲事没半分兴趣,若不是父皇前几日在御书房提了句 “沈尚书嫡女知书达理,与你相配”,他根本不会耐着性子来见沈清漪。
他实在看不出来,哪里相配了?
此刻听她哭哭啼啼说这些,只觉得聒噪,却又不能失了皇子体面,只能敷衍地摆了摆手:“沈姑娘不必妄自菲薄,你的心意,本皇子知道了。”
躲在门外的青黛听得真切,指尖悄悄攥紧了药包的草绳。
这沈清漪,为了不嫁二皇子,倒会装柔弱卖可怜,可惜啊,论起 “装”,她可比自家小姐差远了。
沈清漪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垂着眼帘,语气放得更柔,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家常:“其实…… 臣女还有个妹妹,自小在江南长大,虽眼盲,却比臣女康健许多。”
她顿了顿,眼尾又飞快扫了二皇子一眼,见他没打断,继续慢悠悠道:“乡野之地养人,妹妹性子也野,爬树摘果、下河摸鱼都敢做,身子骨倒是比臣女这常年药不离口的强太多了。”
她早从母亲那里听过传闻,二皇子床笫间最喜好折腾,寻常世家女子娇弱,根本经不住他折腾。
沈知微一个乡野长大的瞎子,就算被他折腾死了,沈府也能推说意外,到时候既解了她的婚约,又除了这个碍眼的庶妹,简直两全其美。
二皇子捏着茶杯的动作顿了顿,眉头渐渐舒展开。
他看着沈清漪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又想起京中世家女子个个端着架子,碰一下都怕碎了,心里本就烦躁,此刻听到康健、性子野,竟真的动了心思。
是啊,乡野丫头没那么多规矩,身子骨结实,肯定禁得住折腾,更何况还是个盲眼的,就算弄出点意外,也没胆子往外说。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当的轻响,语气里的不耐烦淡了些,多了几分兴趣:“哦?你还有个妹妹?”
“是呢。” 沈清漪立刻抬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却又飞快掩去,只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只是妹妹眼盲,又在乡野长大,怕是入不了殿下的眼…… 若殿下不嫌弃,改日臣女让她来府里给殿下请安,也能替臣女尽点心意,陪殿下说说话解闷。”
二皇子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沿轻轻敲着,脑子里已在想象那个乡野盲妹的模样。
虽盲,但身子结实,总比眼前这株病秧子强。
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罢了,下次让她来见本皇子一面,瞧瞧再说。”
躲在门外的青黛听得心头一震,手里的药包 “哗啦” 晃了一下,差点没拿稳。
沈清漪这黑心的!
竟把小姐往火坑里推!
什么康健,她哪只眼睛看到小姐身强体健了?
她气得指尖发紧,却又不敢冲进去。
只能咬着牙,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拎着药包快步往胭脂狱走,脑子里满是 “二皇子的喜好”这些字眼,越想越急,连脚步都快了几分。
刚拐进胭脂狱的侧门,就撞见正要往里走的墨白。
他刚从靖王府复命回来,手里还拎着个食盒,里面装着给墨绿炖的清粥,冷不防被人从身后撞了一下,吓得差点把食盒摔在地上。
“谁啊?” 墨白稳住食盒,回头一看,见是青黛,才松了口气,只是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又猛地顿住。
今日青黛换了身鹅黄襦裙,领口绣着银线缠枝纹,鬓边别了朵小巧的珍珠花,比昨日的浅碧罗裙更显娇俏,阳光落在她发梢,泛着细碎的光,竟晃得他有些眼晕。
“青黛姑娘。” 墨白连忙拱手行礼,语气比往常更显拘谨,指尖都悄悄攥紧了食盒的提手。
“行了行了,别装模作样的!” 青黛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拽着他往胭脂狱里走,眼神里满是急切,“以前在碧落黄泉楼里,你跟我勾肩搭背抢烤鸡,怎么我穿了女装,你倒跟我生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