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昭走到楼梯口，他的靴子重重地踩在楼板上，每一步都像是在发泄方才受到的羞辱。
想他陆云昭在赤霞郡何等风光，多少势力想与他合作都要看他脸色。
今日却被一个无名之辈当面落了面子，还被李梦鸢直接下了逐客令。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他咬着牙，心里已经在盘算回去之后如何动用师尊和赤霞郡会监的关系，给李梦鸢一个深刻的教训。
他正想着，一阵穿堂风从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
寻常至极的一阵风，可这阵风吹在他背上，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掌，精准地推在了他重心最不稳的那个点上。
陆云昭整个人朝前栽了出去。
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他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试图抓住什么东西。
但他什么都没抓到。
他的膝盖磕在第一级台阶的棱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沿着陡峭的木楼梯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砰！砰！砰！
身体撞击台阶的声音沉闷，中间夹杂着陆云昭痛苦的闷哼声。
终于，他以一种极为狼狈的姿势，在一楼的楼梯平台上停了下来。
脸朝下趴着，双腿还搭在最后两级台阶上，一只手压在身下，另一只手以一个扭曲的角度伸向前方。
银辉流转的丹师袍皱成一团裹在他身上，上面沾满了灰尘和木屑，领口处还被台阶的棱角刮出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
他精心梳理的发髻散了一半，头发凌乱地垂在脸侧，发丝间还挂着一小片不知从哪里沾来的菜叶。
这一刻，整个临海楼都安静了。
有眼尖的人认出了他的身份，低声说出了句：“赤霞郡陆云昭！”
这几个字，引得全楼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楼梯方向。
紧接着，一阵压抑到极致的憋笑声从各个角落响起。
坐在窗边那桌的一个年轻修士第一个没忍住，噗的一声，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捂住嘴，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周围的几桌客人纷纷低下头，肩膀耸动，用茶杯或衣袖遮挡着自己快要绷不住的表情。
有人把脸转向墙壁，有人假装低头整理衣袍，有人用手掌撑着额头，掌心的阴影遮住了嘴角疯狂上扬的弧度。
没有人敢笑出声。
可那种拼命压抑的笑比放声大笑更让人难堪。
茶室里，叶清和李梦鸢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方才陆云昭滚下楼梯的那一刻，李梦鸢看了个究竟。
李梦鸢看着陆云昭的遭遇，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一种努力克制的笑意上。
她抬起手，用手背掩住嘴唇，肩头轻轻颤动。
红色的长裙随着她的颤动漾出细微的波纹，裙衩开合处，白皙的腿若隐若现。
她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便收不住了。
她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茶案，另一只手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额前的碎发随着她的笑在眼前晃来晃去，眼角甚至笑出了一点晶莹的泪光。
“秦兄……你……”
她笑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叶清神态从容，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真的与他毫无关系。
“我什么都没做。”
李梦鸢抬起头，看着叶清那张云淡风轻的脸。
李梦鸢分明记得，在陆云昭走出茶室的那一刻，叶清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那动作极轻极快，若不是她刚好在他对面，也根本不会发现。
她当时没有在意，此刻回想起来，那分明是一个掐诀的动作。
李梦鸢也不点破，而是恢复了淡然的神色。
“嗯，秦兄什么都没做。”
她说这话时，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撩过心尖。
陆云昭的手指动了动。
他撑着地面，从那个极其不体面的姿势中爬了起来。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错愕、茫然、愤怒，以及羞耻。
他的手在发抖。
他陆云昭，从小到大，何曾如此狼狈过？
当着临海楼数百人的面，从楼梯上滚下来，像一个小丑一样趴在地上，让所有人看了笑话。
他的目光扫过一楼大厅。
每一个与他目光接触的人都迅速移开视线，低下头。
那些憋笑的表情，像是一根根针扎在他的脸上。
他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最后变成一种难堪至极的铁青。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向楼梯上方。
陆云昭的目光在三楼楼梯口来回扫视，灵识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将整条楼梯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探查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为施术的波动。
陆云昭的脸色更难看了。
不是人为，单纯是他倒霉，他没有任何发作的理由。
临海楼里的笑声还在继续，并不是所有人都畏惧陆云昭的威严。
此地身份来头很大的人也不在少数。
这些笑声，像是一面面镜子，映照出他此刻的狼狈。
陆云昭的耳朵烧了起来。
他低下头，用散落的头发遮住自己的脸，快步朝临海楼的大门走去。
他的步伐急促而慌乱，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仓促的声响，与方才上楼时的趾高气扬判若两人。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踢到了门槛上，整个人又踉跄了一下，险些再次摔倒。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噗嗤笑声。
陆云昭的肩膀猛地绷紧了，却没有回头。
他钻入了门外的夜色中，身影在街道上疾行了几步便消失在人群里。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临海楼终于爆发出一阵阵再也压制不住的哄笑声。
“哈哈哈哈刚才那位真是陆云昭？赤霞郡那个天才炼丹师？怎么走个楼梯还能摔成这样？”
“你们看见他脸上那个表情没有？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今天这事传出去，陆云昭的脸可就丢尽了。”
笑声、议论声、拍桌子的声音混在一起，整个一楼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李梦鸢的麻烦解决了，叶清的事情也办完了。
他正要起身告辞，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茶室角落那扇屏风后面，多了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从屏风后缓步走出，脚步踩在绒毯上，像是踩在云端。
叶清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瞳孔猛地一缩。
来人身形清瘦，穿着一件绣着海洋的蓝色道袍。
他的头发和胡须皆是雪白，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白发垂落在肩头。
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刀刻斧凿一般，每一道纹路都透着岁月的痕迹。
可他的眼睛一点都不老。
那双眼睛清亮，不见半分浑浊，带着一种看透世事之后的澄澈与平和。
而真正让叶清汗毛直立的，是这老者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
轮海境。
叶清认出了这道气息。
他刚踏入临海楼时用灵识探查过整座楼，在三楼最深处的方位感知到了一位轮海境强者的存在。
而现在，这位轮海境强者就站在他面前。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叶清的脊背微微发凉。
他的灵识在同阶修士中算得上敏锐，衍旋境修士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可这位老者出现在茶室里，他竟毫无察觉。
如果对方想对他不利，叶清不敢再想下去。
老者便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一般，捋了捋苍白的胡须，皱纹堆叠的脸上浮起一个和善的笑容。
“小友不必紧张，老头子是奉命来保护李会监的。”
老者的声音温和，语气像是在跟自家晚辈说话。
叶清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但心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放下。
李梦鸢的反应很快，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起身，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恭敬。
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腰身微微前倾，行了一个极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