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轮海境的强者,面对一个修为远不如自己的晚辈,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姿态,反而像是长辈对待自家孩子一般随和亲切。
这样的人,在弱肉强食的修仙界,实在太少见了。
他整了整衣袍,双手抱拳,身体微微前倾,对轩逸道人行了一个晚辈见长辈的礼。
“晚辈秦业,见过轩逸前辈。”
轩逸道人的目光落在叶清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的眼神并不锐利,像是在看一个让自己颇感兴趣的晚辈。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眼中的满意之色更浓了几分。
“小友不必多礼。”
他捋了捋胡须,话锋忽然一转。
“不过小友方才那一手控风之术,当真是精妙得很啊。”
叶清的身体微微一僵。
轩逸道人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
“推在陆云昭背上的那一股风,力道、角度、时机,三者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划。
“能将风操控到这种程度,老头子也自愧不如。”
轩逸道人的目光落在叶清脸上,眼中满是欣赏。
“老头子若不是在风之一道上也有些造诣,方才还真发现不了你的动作。”
叶清闻言,心头那一点侥幸彻底消散了。
他对罡风天劫的掌控是规则层面的能力,与寻常的风系术法截然不同。
不会留下灵力痕迹,也不会产生任何可以被灵识捕捉的术法波动。
可他还是小看了轮海境强者。
能修炼到这个境界的人,哪一个不是从无数生死搏杀中走出来的?
他们的眼力、感知、经验,都已经到了一个极为可怕的程度。
规则层面的风虽然不会留下灵力痕迹,但在一位同样精通风系手段的轮海境强者眼中,还是有迹可循。
叶清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手,摸了摸后脑勺,脸上浮起一丝被长辈当面戳穿小动作的窘迫。
“让前辈见笑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惭愧。
“晚辈确实动了些手脚,本以为做得隐蔽,没想到还是被前辈看出来了,果然不能小看任何人,晚辈受教了。”
轩逸道人见他如此坦诚,非但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反而笑得更加畅快了。
“哈哈哈,小友不必自谦。”
他走到茶案前,在李梦鸢让出的位置上坐下,伸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汤注入杯中,已经不怎么热了,他也不在意,端起来一饮而尽。
“那陆云昭嚣张跋扈,目中无人,该受些教训,你替梦鸢出这口气,老头子看着也解气得很。”
他放下茶杯,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李梦鸢,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些很深很远的东西。
“丫头。”
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感慨。
“你知道,当初总部给我推荐你的时候,我为什么愿意选你吗?”
李梦鸢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也给自己找过很多答案。
她想过的理由太多了,但没一个能说服她。
轩逸道人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老头子年轻的时候,也没有背景。”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
“我出生在北海郡偏僻的一个小镇,全镇的修士加起来不超过十个,最高修为的镇长也不过锻骨境中期。”
“我八岁那年,父母被过路的妖兽咬死了,是镇上的老铁匠把我捡回去,给了我一口饭吃。”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茶水的温热压住那些翻涌起来的旧事。
“老铁匠不是修士,只是个打了一辈子铁的凡人,他供我吃穿,教我打铁,我十二岁那年偶然得了一本残缺的修行功法,这才踏上了修行路。”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没有师门,没有资源,没有引路人,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为了一株最低品阶的灵药,我在妖兽森林里蹲守了整整一个月,差点被妖兽咬断一条腿。”
“为了一颗炼体丹,我给人当了三年杂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劈柴,半夜才能歇下。”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能有一个人,在我最难的时候拉我一把,该多好啊。”
茶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夜风拂过屋檐的声音。
叶清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起步也是杂役弟子,自然清楚其中的辛酸。
只是叶清的运气比他好,捡到了小鼎。
如果没有小鼎,轩逸道人的人生轨迹何尝不是他的?
他看着轩逸道人苍老的侧脸,看着那些刀刻斧凿般的皱纹,忽然明白了这位老者身上那种与众不同的气质从何而来。
那不是在宗门庇护下顺风顺水修炼到轮海境的人能拥有的气质。
那是一步一个脚印,从最底层硬生生爬到高处的人,才会有的厚重与通透。
“后来我一步步走到今天,从一个散修变成了轮海境,期间经历了多少事,吃了多少苦,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李梦鸢脸上。
“当初总部把那些会监候选人的资料送到我面前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梦鸢这丫头的履历。”
“从临海商会最底层的侍女做起,没有修为,没有背景,全靠自己一步一步往上爬。”
“被客人刁难过,被同僚排挤过,被上司打压过,可她就是不肯倒下。”
轩逸道人的眼神变得柔软。
“我在她身上,看见了曾经的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在李梦鸢的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
轩逸道人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茶杯中自己苍老的倒影,声音里多了一丝沙哑。
“老头子这辈子,吃够了没人撑伞的苦。”
“所以现在有能力了,想给那些和我当初一样在雨里赶路的人,撑一把伞。”
茶室里安静了很久。
叶清看着轩逸道人,目光与之前完全不同了。
方才他敬重的,是对方的修为,是轮海境强者的身份。
此刻他敬重的,是对方这个人,是这个人的品性与格局。
自己淋过雨,所以想给别人撑伞。
这句话在修仙界,比任何功法秘籍都要珍贵千百倍。
叶清站起身,再次对轩逸道人抱拳行礼。
这一次,他的腰弯得比上一次更深,姿态比上一次更加郑重。
“前辈高义,晚辈佩服。”
轩逸道人抬起头,看着叶清,眼中满是欣慰之色。
他伸出苍老的手,虚扶了一下。
“小友不必如此。”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亲切。
“小友啊,老头子实话跟你说,之前你帮梦鸢拿下会监之位的时候,我是存了几分疑虑的。”
他捋了捋胡须,直言不讳。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一个人忽然全力帮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要么是另有所图,要么是居心叵测。”
“老头子活了这么多年,见惯了人情冷暖,难免会多想一些。”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
“所以今天你进临海楼之后,老头子一直在暗中观察你,看你怎么对梦鸢,看她怎么对你,看你们之间相处的方式。”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现在我放心了。”
他看向了陆云昭狼狈离开的飞向。
“就凭你方才给梦鸢出气的举动,老头子就能确定,你不是那种想利用她的人。”
他的目光与叶清对视,眼神里满是笃定。
“一个愿意为了朋友冒风险去捉弄一郡年轻一辈炼丹师领军人物的人,一个愿意在朋友被欺负时站出来挡在前面的人,绝不是心怀叵测之辈。”
“你是真心把她当成了朋友。”
叶清被一位轮海境前辈这样当面夸赞,心里也有些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