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识海之内，无数鬼影凭空出现，疯狂地撕咬他的神魂。
那些鬼影密密麻麻，如同一群饥饿的蝗虫，啃噬着他的神识。
识海中的守护法宝接连亮起光芒。
护魂玉佩，碎。
震魂铜镜，碎。
聚魂青铜灯，灭。
一件又一件的法宝碎裂，只能延缓万鬼的攻势一瞬。
聚丹级别的神魂攻击面前，这些防护脆弱得可笑。
胡九霄的意识开始模糊，他已经分不清现实与幻觉。
他看见了自己数百年的修行生涯，从一只幼狐开始，一路厮杀，踏着累累白骨走到今天。
他看见了元熙城的那个夜晚，满城灯火在一夜之间熄灭，数十万生灵在炼尸大阵中化为尸傀。
那时候他站在城头，意气风发，觉得天地尽在掌握。
他以为会一直赢下去。
可炼城有个叶清。
为什么偏偏炼城有个叶清？
这原本是万无一失的计划。
他算过紫火门的反应时间，算过聚丹境修士赶来的速度，算过炼城内每一个强者的实力。
他算了所有能算的东西。
唯独没算到叶清。
神魂被万鬼彻底吞噬，意识消散于无尽的黑暗之中。
广场边缘的废墟里，胡九霄的尸体倒在地上，双目圆睁，残留着最后的不甘。
叶清没有停下来。
他再次拉开天阴神弓，对准胡九霄的尸身射出一箭。
黑色箭光将那片废墟彻底吞没，胡九霄的肉身连同他身上的所有法宝、所有储物法器，全部在箭光中化为虚无。
一丁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妖王窟手段无穷，哪怕只剩一缕残魂，也有借尸还魂的可能。
叶清不会给胡九霄这个机会。
做完这一切，叶清才放下手中的弓。
他的目光扫过炼城。
没有了控尸旗的约束，数十万尸傀开始失控。
他们漫无目的地嘶吼着，朝着城外涌去。
尸潮像决堤的洪水，从炼城的每一个豁口倾泻而出，朝着四面八方蔓延。
这些尸傀虽然失去了操控者，但本能会驱使他们攻击一切活物。
炼城外有无数的村镇和小城，尸潮一旦扩散，将是一场不亚于炼城惨剧的灾难。
叶清看着那些跌跌撞撞涌向城外的尸傀，犹豫了片刻。
他不是圣人。
这世上每天都在发生悲剧，他救不了所有人。
但眼前的这场灾难，他有能力阻止。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他愿意出手。
叶清抬起右手。
天阴大阵的所有阴气在他头顶汇聚，凝成一只遮天蔽日的大手。
那只手掌覆盖了整座炼城，五指张开，投下的阴影将每一寸土地都笼罩其中。
他翻手按下。
巨大的手掌从天而降，将炼城拍入大地。
山川震颤，大地开裂，烟尘冲天而起。
烟尘散去之后，炼城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掌印。
数十万尸傀连同他们曾经存在过的一切痕迹，全部湮灭在那只手掌之下。
叶清收回手，天阴阵旗落回掌中，光华内敛。
他独自站在废墟边缘的荒原上，身后是那个巨大的掌印，身前是那条贯穿十公里的箭痕。
晚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焦土和烟尘的气息。
天边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一道碧绿色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掠空而来，灵压毫不掩饰地铺展开去，将方圆百里内的飞禽走兽压得匍匐在地。
苏雅穿着那件绿色绮罗仙裙，落在叶清身前百步之处。
她落地的那一刻，裙摆还未完全垂下，目光便已经扫过了整片废墟。
苏雅愣在原地，炼城消失了。
那个巨大的掌印深深嵌在大地之上，边缘的土层还在簌簌地往下掉着碎石。
掌印之外，一条长达十公里的箭痕劈开了荒原，劈开了远处的山体，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大地上。
从察觉到炼城方向有异动开始，她便放下了手中所有事务，一路疾驰。
因为她知道叶清在炼城。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叶清身处危险之中，甚至可能已经陨落，她的心就莫名的剧痛。
她不敢去想看见叶清死亡的自己会怎样，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所有的担忧、害怕和恐惧化为赶路的动力。
所以她比任何一个聚丹境强者先到了。
她看见了叶清。
叶清站在废墟边缘，他的身后是那个巨大的掌印，身前是那条贯穿十公里的箭痕。
他活着。
苏雅的脸上浮出一抹笑意，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那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她只知道，看见叶清活着，她很开心。
她迈步走向叶清，聚丹境的气息在靠近他的过程中迅速收敛，生怕伤到他分毫。
叶清看着她走来。
绿色仙裙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将那份平日里凌驾于万人之上的威严柔化了几分。
她是苏雅，聚丹境的大能，也是他骗了多年的人。
叶清的表情变幻了数次。
他知道，瞒不住了。
整座炼城都没了，只有他活了下来，这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沉默着，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她。
苏雅停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她的目光里有担忧，还有一种端着的温柔。
那种温柔被她的威严包裹着，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苏雅不愧是苏雅，靠近的几步，她已经理清了思路，也完全冷静了下来。
她发现了，叶清活下来就是最大的不合理。
“怎么回事？”
她开口了，没有质问的语气。
叶清抬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可以继续编。
以他的心智，以他对苏雅的了解，编一套半真半假的说辞不难。
他有无数种方法把真相藏起来。
可他不想再骗了。
从进入苏雅灵院，苏雅待他如何，他心里清清楚楚。
那些额外的丹药，那些明里暗里的庇护，那些连她自己都未曾明说的关怀。
他欠她的，除了修为上的恩情，还有一个真相。
“苏长老。”
叶清开口了，声音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他做好了准备，也有了说出真相的决心。
“我有事瞒了你。”
叶清开始讲述，除了补天鼎的秘密外，他说了这些年所有编织过的谎言，所有刻意掩盖的真相。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
说完之后，他闭上了嘴，等待苏雅的审判。
他以为会看到愤怒，看到失望，看到她那张清冷的脸上浮现被背叛的痛楚。
苏雅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等到叶清说完，她沉默了一会，才轻轻开口。
“说完了？”
叶清愣住了。
“苏长老，你不怨我？”
苏雅看着他，神色有些复杂。
“怨是有的。”
她的声音很轻。
“可我也对你说过，每个人都有秘密，不必追根究底，我只需要知道，你对我是真心的，就够了。”
苏雅不是傻白甜，她有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会自己看，自己听。
她知道叶清对她隐瞒了许多秘密，可她不在意。
她看得出来，叶清的隐瞒并非恶意，叶清对她的感情也并非是假的。
只要有真心，一切足矣。
叶清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从头到尾都在算计她。
从一开始的接近，他都带着目的。
他利用了她的信任，编织了一个又一个谎言。
而她知道了这一切之后，只在意你对我是真心的吗？
与苏雅相比，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卑鄙小人。
他垂下头，说不出话来。
苏雅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严肃，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叶清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炼城的事不是结束，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