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倾妍下班后，换下了那身象征专业与权威的白大褂，穿上了一套质地精良、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内搭简约的米白色丝质衬衫。
长发依旧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部线条。
她看着镜中那个妆容淡雅却难掩倦色、神情比平日更添几分冷冽的自己，蹙了蹙眉。
今晚有个饭局。院长亲自打电话来，语气难得地带着不容推辞的盛情，说是招待几位卫生系统的领导，还有院里几个大科室的主任作陪，务必请她这位“国之名医”赏光。
林倾妍一向不喜欢这种场合，能推的基本都推了。
酒精、烟雾、言不由衷的寒暄、或明或暗的试探与交易，都让她感到疲惫和疏离。
但院长极少如此坚持，考虑到医院层面的关系，她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地点选在一处隐秘性极佳的高档私宴会所，仿古的中式庭院，曲径通幽，包厢里是低调的奢华。
到场的有院长、几位副院长，心内、神外、普外等几个大科的主任，还有市卫生系统来的三四人。
林倾妍的到来，无疑为这场以中年男性为主的饭局增添了一抹亮色。
她出众的容貌和清冷的气质，在觥筹交错、略显油腻的氛围中，显得格外醒目，也引来了诸多或欣赏或探究的目光。
席间，卫生系统那边一位姓孙的副处长，表现得尤为殷勤。
四十出头，身材微胖，脸上总挂着一种看似亲切实则带着算计的笑容。
他频频向林倾妍敬酒，话语间不乏对“林主任年轻有为”、“巾帼不让须眉”的恭维，但眼神却总不经意地扫过她的脸庞和周身。
“林主任，早就听说您是咱们医疗系统的‘金字招牌’，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不仅技术顶尖，这气质也是独一无二！来，我敬您一杯，感谢您为咱们市医疗卫生事业做出的贡献！”
孙处长端着酒杯，说得冠冕堂皇。
林倾妍端起面前那杯只浅浅抿过一口的红酒，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表情，平静无波：
“孙处长过奖，分内之事。”
她象征性地举了举杯，轻轻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诶，林主任，这可不诚意啊！我干了，您随意，但也得表示表示嘛！”孙处长不依不饶，自己一口闷了，眼睛却盯着林倾妍的杯子。
“林主任酒量浅，又是女士，孙处，这杯我替她敬您，感谢领导对我们医院工作的支持！”
院长适时地端起酒杯，笑呵呵地插了进来，打了个圆场。
“就是就是，孙处，林主任是我们院的宝贝，可不能灌醉了，明天还有好几台重要手术呢！”
心内科主任也笑着附和。
林倾妍向他们微微颔首，表示感谢。这样的场合，她经历过不少。
年轻，貌美，身居高位，又没有强势的家庭背景，或者说，她从不屑于依靠任何背景，总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关注和试探。
她早就学会了如何在这种环境中保护自己。
用专业立身，用冷静筑墙，用不卑不亢的态度和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四两拨千斤地化解掉那些或明或暗的觊觎和冒犯。
她不动声色地应对着一杯杯试图劝她多喝的敬酒，巧妙地转移开一个个带着打探或暗示的话题。
院长和其他几位了解她脾性的主任，也尽量在一旁打着配合，护着她。
但即便如此，身处这样的环境，呼吸着混杂了烟酒、香水和各种食物气息的空气，听着那些或真或假的奉承与讥锋，林倾妍还是感到一种从心底泛起的疲惫和厌倦。
她清冷的脸庞，在包厢暖黄的灯光下，覆上了一层更薄的冰霜，将她与周遭的热闹彻底隔开。
饭局进行到尾声，众人已是酒酣耳热。林倾妍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只想尽快离开。
她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
第一个念头，是让齐灵聿来接自己。
这个念头如此自然，如此强烈，是她疲惫时本能地想要靠近温暖的光源。
下一秒，她又犹豫了。
手机屏幕上，那个被她备注为“灵聿”，后面还跟着一颗小小爱心emoji的联系人
让她心里泛起暖意的同时，也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此刻模样的念头。
她身上沾染着烟味和淡淡的酒气，脸上带着应酬后挥之不去的倦意和冷漠。
齐灵聿眼中的她，应该是穿着白大褂专注专业的，或者是私下里温柔甚至害羞的……而不该是此刻这个，混迹于世俗酒桌、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带着一身疲惫与疏离气息的林倾妍。
她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一面。
不想让那些世俗的、甚至有些不堪的气息，玷污了她们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温暖的连接。
指尖在对话框上悬停了许久，那句“能来接我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终，还是没有发送出去。
她收起手机，脸上的冰霜似乎更厚了些。
齐灵聿回到酒店后，几乎是倒头就睡。
连日来的情绪大起大落和体力透支，让她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晚上八点多，才被饥饿感和生物钟唤醒。
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屏幕亮起，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小时前林倾妍发来的消息：
「晚上的饭局，院长邀请，推不掉。大概九点多结束。」
齐灵聿看着那条消息，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个“姐姐”的备注，后面同样跟着一颗爱心emoji，心里被一种踏实而温暖的感觉填得满满的。
她知道她在哪里，在做什么。这种被分享行程的感觉，是恋人之间最平常却最甜蜜的信任。
她正想回复让她少喝点酒、注意安全，忽然注意到，对话框上方，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
齐灵聿的心轻轻一动，耐心地等着。
可是等了半晌，那条预计中的消息却始终没有发过来。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也消失了。
她……有话想说？是什么？打了又删？是想让自己去接她？还是饭局结束了要过来？或者是遇到了什么不好开口的麻烦？
齐灵聿的睡意瞬间跑了大半，大脑飞快地运转起来。
以她对林倾妍的了解，如果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情况，她不会这样犹豫。
是饭局上遇到难缠的人了？还是喝多了不舒服？
没有太多犹豫，齐灵聿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她快速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利落的黑色休闲装，抓起车钥匙就出了门。
不管林倾妍最终会不会开口，她都要去接她。她不想让她在需要的时候，独自面对深夜回家的路，或者任何可能的……不快。
墨绿色的车子在夜晚的城市道路上平稳而迅捷地飞驰。
齐灵聿按照林倾妍之前提过的大致区域，找到了那处位于僻静街区的私宴会所。
她将车停在对面街边一个不起眼但视野良好的位置，熄了火，然后才拿出手机，给林倾妍发了条消息：
「我来接你啦。在门口对面。你慢慢来，不着急。」后面跟了一个可爱的猫咪表情。
发完消息，她静静地看着那扇仿古的朱红小院门，等待着。
包厢内，林倾妍感觉到手包里的手机细微震动了一下，她借着整理衣摆的动作，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当看到齐灵聿发来的消息时，她整个人顿住了。
惊讶、暖意、还有一丝被看穿心思的微妙情绪交织而过。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无波的神色，只是将手机屏幕按灭，重新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