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天的晨光，透过病房走廊尽头的窗户。心胸外科的早晨，一如既往地在忙碌中开始。
齐灵聿和往常一样，穿着熨帖的白大褂，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眉眼一如既往的明媚。
她穿梭在病房之间，查房、问诊、下医嘱，声音清亮，态度专业又不失温度，对着年长的病人会耐心解释，对着紧张的小患者会变魔术般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小的麒麟挂件逗他们开心。
遇到林倾妍时，她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自然地靠过去，指着病历夹上的某个数据低声讨论。
讨论完了，还会趁没人注意，飞快地眨下眼，用口型无声地喊了句“姐姐”，眼角眉梢都是带着点狡黠的笑意。
好像昨晚那个把脸埋在她胸口、声音闷闷地说“我想想”的人，只是一个错觉。
林倾妍看着她这副“一切如常”甚至更显明媚的样子，心里那点因昨夜沉默而生的细微忐忑，变成了更深的关注。
她最了解齐灵聿擅长用灿烂的外壳包裹内里的情绪，就像阳光越盛，影子越深。
上午又是一台耗时颇长的手术，等齐灵聿终于能脱下手术服，洗净手上的滑石粉，回到医生办公室时，已经过了中午饭点。
她没什么胃口，只冲了杯黑咖啡提神，坐回自己的工位。
电脑屏幕上，邮箱图标有个小小的未读标记。
她点开，在一堆学术期刊推送和医院通知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来自大洋彼岸的署名——Robert。
老管家罗伯特总是这样，邮件来得准时，格式一丝不苟。
齐灵聿点开，前面是惯例的问候，关心她的健康和工作，语气恭敬而慈祥。
邮件的附件里，静静地躺着两张照片。
齐灵聿移动鼠标，点了下载，然后双击打开。
第一张照片，是在一间装潢古典、满是书柜的书房里。
她的父亲，齐先生，穿着一丝不苟的深灰色家居服，坐在他最常坐的那张高背扶手椅里。
他微微皱着眉，手里拿着几页信纸，正垂眸阅读。
窗外的光线落在他依然英俊、但岁月刻下威严线条的侧脸上，那专注又略带挑剔的神情，齐灵聿再熟悉不过，好像不是在读自己的家书，是在审一份重要的合同。
第二张照片，他显然已经读完了信，或许是应罗伯特的要求，端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前，对着镜头。
他坐得笔挺，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下巴微抬，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一种久居上位的、习惯性的不苟言笑。
齐灵聿几乎能想象出按下快门时，她父亲那副“多此一举”、“不甚耐烦”却又勉强配合的细微神态。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齐灵聿就忍不住对着屏幕，唇角微微勾了起来。
笑意很浅，带着点复杂的意味，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隔着遥远时空，触碰到了某种坚硬外壳下极其细微的温情。
这时，她放在桌面的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正是“Robert”。
齐灵聿拿起手机，接通，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轻快：“Robert，早上好。”
她这里下午，管家那边正是清晨。
“小姐，您那边下午好。”
听筒里传来老管家那口带着标准英伦腔调、语速平缓的声音，
“您寄来的新年礼物，以及您亲笔写的信，先生已经收到了。他……读到您的信，很高兴。”
齐灵聿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父亲那张皱着眉读信的照片上，忍不住打趣道，
“这样吗？可是我看照片里，那位先生的表情，严肃得像刚谈崩了几个亿的生意呢。”
电话那头，罗伯特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对这对父女相处模式的了解和无奈。
“小姐，您知道的，先生他……不太擅长表达。”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关切，
“新年假期，您会回来吗？先生……还有我们，都很记挂您。”
齐灵聿沉默了片刻，目光从父亲的照片，移向办公室窗外冬日略显灰白的天空。
昨晚林倾妍那句“需要出国吗”和未曾明确发出的邀请，以及自己那点小小的失落，再次浮上心头。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依然是那副故作轻松的调子：
“不回去了，Robert。医院这边……嗯，我得值班救人呢，走不开。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对吧？”
她轻笑了一下，“请代我向父亲致歉，也祝你们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随即传来罗伯特一声遗憾的轻叹。
“好的，小姐。我们理解。我们也给您寄了新年礼物，是一些您以前喜欢的点心和茶叶，希望您能收到。”
“谢谢，Robert。你们费心了。”
齐灵聿应着，又和老管家寒暄了几句近况，才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主机低沉的运行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走廊人声。
齐灵聿对着屏幕上父亲那张端坐的照片，又发了一会儿呆。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像是要把某种情绪甩开，嘴角却还挂着那丝有点自嘲、又有点释然的笑意。
算了，不回去也好。成全别人团圆，自己留守岗位，听起来也挺酷的。
她站起身，想去茶水间给自己续杯水。刚转身，却差点撞到一个人身上，吓了一个激灵。
“嗬！”她往后小退半步，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林倾妍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安静地看着她。
“主任？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齐灵聿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脸上迅速挂起笑容。
她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想挡住电脑屏幕，但又觉得有点欲盖弥彰。
林倾妍其实在她接电话时就已经过来了，本想问她午饭吃了没，却无意间听到了后半段对话。
她听到了齐灵聿用轻松的语气说着“不回去了”、“得值班救人”，也看到了她挂电话后对着屏幕发呆叹息的模样。
此刻，她的目光越过高挑的齐灵聿，落在了还亮着的电脑屏幕上。
那张属于齐灵聿父亲的、威严而英俊的面孔，清晰地映入眼帘。
“这位是……”林倾妍的目光在照片和齐灵聿脸上来回扫了一下。
齐灵聿见她看到了，也不再遮掩，干脆让开身子，热情地介绍起来，语气活泼，带着吐槽。
“我爸！帅不帅？是不是看不出来他女儿都这么大了？啧，我感觉他这几年越来越年轻了，要么是我太乖太省心，要么就是……背着我偷偷去医美了！”
她毫不留情地“诋毁”着照片里那位气质卓然的中年男人，眼睛亮亮的闪着光。
林倾妍仔细看着照片，又认真看了看齐灵聿，微微颔首：“你的父亲……确实很帅，气质很好。”
她的目光落在齐灵聿不自觉微微蹙起的眉头上，“你皱眉思考的样子，和他很像。都很……专注，或者说，倔强。”
“这样吗？”齐灵聿下意识地又模仿照片里父亲的样子，故意皱起眉头，板起脸，但没撑过三秒就破功，自己先笑了出来。
她凑近林倾妍，笑嘻嘻地问：“你找我有事？要我汇报工作吗？随时待命！”
林倾妍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里复杂又心疼，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嗯，来我办公室吧。”
说完，她先转身，朝着主任办公室走去。步履平稳，背影挺拔。
齐灵聿赶紧关上电脑屏幕上的照片，跟了上去。刚走出两步，遇到几个吃完午饭回来的同事，正凑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哎，齐医生！“正好，我们在聊春节假期排班的事儿呢，科里得留人。
你有什么要求或者特别想休息的时间段吗？我们汇总一下，好统一报给主任安排。”
一个住院医看见她说道。
齐灵聿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笑容不变，坦然地说：
“我啊？我应该没什么特别的要求……我可以……”
她脑海里闪过刚才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