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班下得晚。
两人走出医院大楼时,天已经黑透,路灯亮起,在地上投出团团昏黄的光晕。
齐灵聿没像往常那样,一出大门就自然地牵住林倾妍的手,她只是和林倾妍并肩走着,脚步有些沉。
路灯的光扫过她的脸,照出眉宇间一层淡淡的阴影。
林倾妍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两人沉默地走到停车场,开车回家,一路无话。
到家后,齐灵聿把自己扔进客厅沙发,没开大灯,只留了玄关一盏小灯。
昏暗的光线里,她仰头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睛。
林倾妍放好包,走到她身边坐下。
“累了?”林倾妍温柔地问道。
齐灵聿没睁眼,过了几秒,才“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不只是累。”林倾妍看着齐灵聿继续说道。
齐灵聿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姐姐,我放狠话的时候,没想太多。但回来想想……如果他真的……用他的方式,去碰你的项目,你的实验室,或者别的什么……”
她顿了顿,喉咙动了动,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我说真的,哪怕他是我爸。”
齐灵聿转过头,看着林倾妍,黑暗里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满是执拗。
林倾妍静静看着她,握住齐灵聿放在膝盖上的手,手心传递着温热的力量。
“灵聿,我的成就,我走到今天的位置,从来不靠任何人的施舍,自然也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手段,就被轻易摧毁。”
林倾妍握紧齐灵聿的手,平静地说道。
齐灵聿张了张嘴。
林倾妍没让她说话,继续道:
“我知道你会保护我,我也相信,你有这个能力。但他毕竟是你父亲,我希望你们的关系能缓和,能变好,而不是因为我,变得更僵,更无法挽回。罗伯特也联系过我。”
“嗯?罗伯特……联系过你?”齐灵聿听到这,有点疑惑地问道。
林倾妍笑了,点点头。
“嗯,打过两次电话。老管家关心你,也关心你父亲。他希望你们父女能缓和一些。”
她没告诉齐灵聿的是,老管家在电话里语气恳切,说小姐性子倔,齐先生脾气硬,两人这些年总是硬碰硬。
他旁观着,知道齐先生心里并非不在意这个女儿,只是方式永远不对。
他恳请林倾妍,如果有机会,或许能帮忙缓和一点这对父女的关系。
林倾妍当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只是说,她会尊重灵聿的选择,也会站在灵聿身边。
“别想太多。”林倾妍将齐灵聿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担心你父亲会做什么,而是专注你该做的事。手术,病人,研究。用你的刀,你的成果,你治好的每一个病人,去证明你的选择有价值,有重量。”
她摸了摸齐灵聿的脑袋,继续说着:
“让他看到,他的女儿,在另一个他未必理解的领域,同样可以做到顶尖,可以救人,可以被需要,被尊重。”
齐灵聿靠在她肩上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城市的另一端,齐振杭想到齐灵聿的那股子倔脾气,他这次并没有立刻采取任何行动。
他让助理重新调来了林倾妍的所有公开资料,以及一些更深入的背景信息。
上次看,他只扫过几眼,注意力都在“单亲母亲”、“年长”、“女性”这几个关键词上。
但这次,他看得仔细。
学术成就一栏长得惊人,顶刊论文数量,影响因子,国际奖项。
他让懂行的下属看过那些论文,评价是“开拓性”、“扎实”。
手术录像他快进看了几段,画面里那双戴着无菌手套的手稳定、精准、果断,对解剖结构的熟悉程度令人印象深刻。
他联系了几个医疗系统内的高层朋友,旁敲侧击林倾妍的业内口碑,得到的反馈很一致:
“林倾妍?国之名医,实至名归。”
“技术没得说,心外一把刀。”
“治学严谨,带团队厉害,就是人有点冷,不太搞关系。”
“但她不需要搞关系,实力摆在那儿。”
而家庭背景,母亲是宁城大学的季教授,学界有风骨的备受尊敬的知识分子。
儿子林昂,十七岁,重点高中,成绩优异,竞赛获奖,资料照片上的少年眼神清亮,气质干净。
这和他最初那个“单亲母亲”的粗糙印象,相差甚远。
齐振杭合上文件夹,靠进宽大的皮质椅背里。
他揉了揉眉心,做了一个不同以往的决定,或许是想多了解自己的女儿,或许是其他目的。
他让助理安排,以某医疗基金会匿名考察的名义,联系了国立大学附属医院,申请观摩心胸外科的日常工作和手术。
院方当然欢迎,安排了专人接待,但齐振杭拒绝了全程陪同,只要求在不干扰正常工作的前提下,随意看看。
他穿着便服,戴着口罩,混在观摩廊里,他看到了下面手术台上的齐灵聿。
手术室里,无影灯下。
他看到的那人,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在家里会顶嘴、会倔强、会因为他安排的人生路径而冷笑的女儿。
是齐医生。
几台手术,她站在主刀或一助的位置,穿着绿色的手术衣,戴着口罩帽子,只露出一双专注冷静的眼睛,映着无影灯的光。
她的手很稳,传递器械,缝合,打结,动作流畅,没有多余。
偶尔低声和旁边的助手或麻醉医生交流,指令简短清晰。
齐振杭看着,看了很久。
心胸外科的病房里,远远看着齐灵聿带着住院医查房。
她弯腰听老人说话,语速放慢,解释病情。
对小患者耐心,从白大褂口袋变出颗糖都他们开心。
和护士说话时,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明朗,有感染力,像她的母亲。
周围的医生护士对她态度亲昵,喊“齐医生”时语气自然带着尊敬和喜欢。
齐振杭只是站在走廊转角,注视着这一切。
他心里那种多年前齐灵聿考入霍普金斯后的骄傲又悄悄地冒了出来,他猛的想起自己曾撂下的话,
要是齐灵聿做不好医生,在外面给自己丢人的话,就断绝关系。
他笑了,笑自己,也笑齐灵聿。
曾经在他规划的世界里,齐灵聿的价值应该在会议室,在谈判桌,在财务报表上。
而不是在这里,在充满消毒水味的走廊,在生死一线的手术台。
但此刻亲眼所见,他无法否认,这里的她,同样在发光。
甚至,更加生动,更加……像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