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的凌晨。
齐振杭一位多年的故交,也是重要的商业伙伴,陈老,在酒会上突然胸背部剧痛,大汗淋漓,随即昏迷。
随行私人医生初步判断是心脏问题,立刻联系了就近最好的医院——国立大学附属医院。
救护车呼啸着将人送到时,急诊科已经接到通知,绿色通道开启。
初步CT确诊:Stanford A型主动脉夹层,范围广泛,生命垂危。
需要立刻手术。
凌晨三点,医院电话打到林倾妍和齐灵聿的手机上。
两人睡梦中猛的同时醒来,对视一眼立刻应答“马上到”。
十五分钟后,她们一起赶到医院,没多话,快步走向急诊。
一边走,一边听值班医生快速汇报情况。
手术室迅速准备。林倾妍主刀,齐灵聿一助。
齐振杭是在接到陈老家属慌乱电话后赶来的,他只知道老友突发重病,送进了女儿所在的医院。
当他赶到医院时,陈老已经被推进手术室,手术中的红灯亮起。
家属们在手术室外焦虑不安,来回踱步。
院方负责人出来沟通,解释病情的危重和手术的必要性。
负责人认识齐振杭,见到他时,明显愣了一下,上前低声说了几句。
齐振杭这才知道,里面主刀的,是林倾妍,一助,是齐灵聿。
他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那盏红灯。
手术持续了六个小时。
从凌晨到天光大亮。
齐振杭没离开,他坐在家属等候区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
家属的哭泣,低语,走动,他都仿佛没听见,只是盯着那扇门。
终于,红灯熄灭。
沉重的门开了,林倾妍走了出来。
她摘了口罩帽子,头发被汗水浸湿,因为长时间高度集中,显得稍稍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
她走到家属面前,带着主刀医生的沉稳,她声音平稳安抚道。
“手术很顺利,夹层已经修复,人工血管置换完成,患者生命体征平稳。目前送ICU监护,需要度过接下来的危险期,但最关键的关口已经过了。”
家属围了上去,泣不成声地连连道谢。
齐振杭站起身,只是远远地看着林倾妍。
随后,齐灵聿也走了出来,她同样疲惫,脚步有些虚浮,却挡不住眼里手术成功后的光。
她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林倾妍身上,走到林倾妍身边,肩膀轻轻碰了一下林倾妍的肩膀。
林倾妍侧头看了她一眼,微微地点了下头。
两人并肩站着,听家属又问了些问题,一一解答。
齐振杭一直看着。
他看着女儿脸上那种完成重大使命后的隐隐光芒。
看着林倾妍站在那儿,冷静、权威、担当。
看着她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就知道对方需要什么。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女儿选择的“事业”,和选择的“人”,具体是什么样子。
那重量,和他熟悉的金钱、股权、商业合约的重量,截然不同,却要沉的多。
林倾妍和齐灵聿又去ICU查看了刚送进去的病人情况。
两人再出来时一边低声交谈着术后监护要点,一边朝医生办公室走。
路过家属等候区,齐灵聿看到了站在那里的齐振杭。
她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疲惫和放松瞬间收了些,换上一种更警觉的表情。
陈老后面赶来的家属也看到了齐振杭,忙过来打招呼,感谢他帮忙联系医院。
齐灵聿只是看着,没走上前。
林倾妍也停下脚步,站在她身侧。
等家属和齐振杭简短说完,齐灵聿才走上前,对家属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语气专业又疏离。
她没看齐振杭,她紧紧握住身边林倾妍的手,十指相扣,头也不回地朝着走廊另一头走去,背脊挺直。
齐振杭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
看着女儿紧紧握着那个女人的手,步伐坚定,一次也没有回头。
他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她们交握的手上,停留了很久。
***
林倾妍这几日,看着齐灵聿的状态。
虽然齐灵聿手术台上依旧专注稳定,但走下手术台,脱下白大褂,那层淡淡的疲惫就浮上来。
她吃饭时会走神,勺子停在半空。
甚至她夜里有时会醒,翻个身,靠近自己,手臂环过来,抱得很紧。
也想起那天在医院,齐振杭站在走廊尽头。
他的目光不再是纯粹的审视或怒意,更像在寻找什么,带着一种想要看清的迫切。
林倾妍什么也没做,她照常上班,手术,查房,带教。
下班回家,和齐灵聿、林昂吃饭,聊些日常。
生活保持它原有的节奏和样子。
但有些事,需要有人先走一步。
她思考了两天。
在一个晚上,林倾妍坐在书房,铺开一张素白的信纸,提笔。
字迹清隽,力透纸背。没有华丽辞藻,没有情感渲染。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齐灵聿的内核,她也想让齐振杭知道。
信很简短,只提了两点。
第一点,关于齐灵聿为什么选择医学。
不是叛逆,不是逃避,是源于少年时期一次亲眼所见的急救,是刻在骨子里的对生命轨迹的好奇与尊重,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责任感和想要“修复”什么的渴望。
信里附了一张照片的复印件,是齐灵聿十几岁时厚厚的医学笔记某一页,上面画着精细的心脏解剖图,旁边用青涩却认真的笔迹写满注解和疑问。
第二点,更短。
「我爱她,愿以余生护她心之所向。」
「请您,再认真看看她的眼睛。」
信末,她礼貌地附言:
本周五下午,我会和灵聿去接林昂放学,如果齐先生方便,之后可以一起用个便餐。
齐先生来风城多日,灵聿还未有机会与您正式坐下吃顿饭。
她将信纸折好,装进素色信封。
次日,通过医院一位与齐氏有公务往来的同事,转交给了齐振杭的助理。
齐振杭收到那封信时,正在听一个跨国视频会议。
助理将信封轻轻放在他办公桌一角,低声说明来源。
他看了一眼那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素白信封,点了点头。
会议结束,他拿起信封。
打开信纸,纸质挺括,工整清晰的字迹映入眼帘,带着一种冷静的筋骨。
他读完第一遍,又读了第二遍。
目光在那张复印的照片上停留很久。
那张稚嫩的解剖图,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他从未见过女儿这一面。
她小时候喜欢拆闹钟,拆收音机,他把那些视为小聪明,未曾深想。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两行字上,看了很久。
他靠向椅背,手指捏着信纸边缘,很轻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奈的笑。
这两人……还挺像,都选择用这种最老派的手写信方式。
大概是觉得,他是个只认白纸黑字、不通人情的老顽固吧。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回信封,好好地放进了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