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齐振杭又来医院探望陈老。
陈老恢复得不错，已经从ICU转到了单人病房。
齐振杭走到病房门口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齐灵聿的声音，清晰且很有耐心。
“陈伯伯，这个呼吸训练器，您要这样用，慢一点，吸到底，再慢慢呼出来。对，就是这样，每天多做几次，对肺功能恢复有帮助。”
齐振杭透过门缝看进去。
齐灵聿站在病床边，微微弯腰，手里拿着一个简单的呼吸训练器，正在给陈老示范。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扎起，侧脸专注。
林倾妍站在床的另一侧，手里拿着病历夹，看着监护仪上的数据。
等齐灵聿说完，她补充了一句，
“刚开始会有点费力，不用急，循序渐进。下午康复师会再来指导您一次。”
齐灵聿点头，看向林倾妍，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眼神里面有一种只有长期并肩工作的人才有的默契和信任。
齐振杭推门进去，陈老看到他，笑了起来，招呼道：
“老齐来了！快，正好齐医生和林主任在。”
齐灵聿和林倾妍转过身。
齐灵聿脸上的温和收了些，对父亲点点头：“父亲。”
林倾妍也颔首致意：“齐先生。”
“我来看看老陈。麻烦你们了。”齐振杭说着走到床边。
“应该的。”林倾妍道。
这时，科室里一个年轻活泼的护士进来换药，平时和齐灵聿关系不错。
她一边熟练地操作，一边笑着对陈老说：
“陈老您真有福气，我们林主任和齐医生可是我们科的‘王牌组合’，有她们盯着，您恢复得肯定快！”
她说完，像是才注意到齐振杭，不好意思地笑笑补充道：
“齐先生您不知道，我们科里可喜欢齐医生了，又厉害又没架子。林主任就更不用说了。她们俩配合起来，那叫一个默契，多少疑难杂症都拿下了。”
她语气自然，说完就端着治疗盘出去了。
主治医生也紧跟着进了病房，和齐振杭打过招呼后，对林倾妍和齐灵聿说：
“主任，齐医生，12床那个术后并发症的病人，按你们昨天调整的方案处理，今天指标好多了。还是你们有办法。”
齐振杭站在一旁，他看到女儿在专业领域里的从容耐心，看到她和林倾妍之间流畅的工作配合，也看到周围同事对她们毫不掩饰的尊敬、喜爱和支持。
那些“不经意”的话语，他听的出来，也听得出其中的真诚。
在病房待了半小时，林倾妍和齐灵聿还有别的病人要处理，先行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齐振杭和陈老两人。
陈老靠在摇起的床头，看着老友叹了口气，开口道：“老齐啊。”
齐振杭看向他。
“我这条命，”陈老指了指自己胸口，
“是你女儿，还有林主任，硬生生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那天晚上，凶险啊。要不是她们技术高，决断快，我这把老骨头，就该交代了。”
他顿了顿，看着齐振杭，继续说着：
“你女儿在做的是救命的功德。是能把人从死亡线上拽回来的事。这样的孩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齐振杭没说话。
陈老继续道：“我这几天躺在这里，看得清楚。齐医生对病人耐心，对工作负责。林主任更不用说，权威，担得起。
她们俩在一起，不只是感情好，工作上也互相成就。你是没看见，科里那些医生护士，提起她们俩，哪个不是竖大拇指？用年轻人的话来说是“最佳CP”啊。”
他笑了笑，带着点过来人的感慨：“齐医生既然找了自己热爱的事业，又找到了心爱的人。两样都抓在手里，我们做长辈的，替她们高兴还来不及，是不是？”
齐振杭依然沉默地听着。
陈老看他神色松动，又开起了玩笑，
“再说了，老齐，比起我家那几个不成器的臭小子，整天就知道泡吧玩车，你可是幸福多了！我听说林主任还有个儿子，懂事，学习好。你这不直接当爷爷了吗？我梦寐以求！多好的事！”
听到这话，齐振杭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
他嘴角动了动，很轻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极淡的笑意，有点不好意思，但确实是挺满足的笑。
陈老病房那番话，在齐振杭心里反复回响，持续了很久。
齐振杭离开病房后，没有立刻离开医院。
他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庭院里郁郁葱葱的树木。
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女儿递过来那块虾仁时飞快躲闪的眼神；想起林倾妍那封简短却有力的信，信里那张稚嫩的笔记照片。
想起刚才病房里，护士和医生那些“不经意”却真诚的话语；想起老陈说的“救命的功德”，和那句玩笑的“直接当爷爷”。
很多东西，在松动。
齐振杭决定了，又朝心胸外科病区走去。
在医生办公室外，他碰到了刚从里面出来的齐灵聿和林倾妍。
两人手里拿着病历夹，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看到父亲，齐灵聿停下话头，林倾妍也停下脚步，看向齐振杭，面色平静。
“父亲。”齐灵聿先开口。
“齐先生。”林倾妍微微颔首。
齐振杭看着她们，顿了顿，说：“有时间吗？想和你们谈谈。”
齐灵聿看了林倾妍一眼，又看向父亲，她抿了抿唇，说：“这里人多，不方便。”
她目光扫过走廊上来往的医护人员和病人家属，“去天台吧。那里安静。”
齐振杭点头：“好。”
林倾妍这时温和地开口：“你们谈，我先去病房看看。”
她说完，准备转身。
齐灵聿却忽然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一起。”齐灵聿看着林倾妍，坚持道。
林倾妍怔了怔，回望她。
齐灵聿的眼神透出紧张和依赖，像是在执拗地说：“我需要你在”。
齐振杭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他对着林倾妍点了点头，“林主任，一起吧。”
林倾妍看着齐灵聿紧抓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向齐振杭。
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三人没有乘电梯，走了安全通道的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推开天台虚掩着的门，初夏的风立刻涌过来，带着城市高空的微噪和阳光的气息。
这里很空旷，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连绵的建筑轮廓和更远的青山。
栏杆有些旧了，漆皮斑驳，而正是这个地方，也曾经承载过林倾妍最沉重的坦白。
齐灵聿走到栏杆边，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林倾妍站在她身侧。
齐振杭在她们对面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风有点大，吹乱了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