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了片刻。
齐振杭先开口，目光落在齐灵聿脸上。
“灵聿，我查了你所有的论文，看了你能找到的每一台手术录像。”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林倾妍，
“也……仔细了解了林主任的成就，和为人。”
齐灵聿没想到父亲开口说的是这些。
她本以为会是质问，或者条件，或者更深的冲突。
她握着林倾妍的手紧了紧，喉咙有点发干。
“我知道我以前……不理解。”齐振杭继续慢慢说着，像在斟酌字句，
“觉得你学医是叛逆，是浪费时间。觉得你选择的路，不在我的规划里，就是错的。”
他轻叹了口气。
“但我看了那些论文，那些手术录像，前两天也观摩了你的手术。”他看向齐灵聿，眼神复杂，
“也看到你在病房里的样子，看到你的同事怎么待你，看到病人怎么谢你。”
齐灵聿听着，眼睛慢慢睁大。
鼻子深处涌起一股突如其来酸涩，就像被坚硬外壳包裹的东西突然被触碰被看见，而那个人正是自己同样在乎的人。
父亲从未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这样的话。
他在尝试理解，用一种笨拙的，但对她而言全新的方式。
齐振杭的目光重新落到林倾妍身上，变得更加郑重。
“林主任。”他对林倾妍的称呼很正式，
“我以前认为，你能给她最好的，不过是手术台，是技术，是一个体面的职业身份。”
“现在我明白了，你能给她的，是让她成为……最完整的自己。让她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去发光。这比我留给她的任何财富，都要贵重。”
他看着林倾妍，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和评估。
林倾妍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她才迎上他的目光，平稳地开口。
“齐先生，您说得对，也不完全对。”她微微摇头，
“我能给她的，从来不是‘给予’。恰恰相反，是她自己选择并热爱的人生。我做的，只是站在她身边，看着她，支持她。”
她侧头，看着齐灵聿的目光变得柔和，又看回齐振杭。
“而我的承诺是，只要她需要，我会一直在她看得见的地方。无论她飞多高，走多远，回头，我都在。”
这一字一句，林倾妍都说得很慢，很清晰。
齐振杭看着她，点了点头，像终于放下了某种负担，他从西装外套内侧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旧式的银色怀表。表面有细微的划痕，但擦拭得很亮，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齐振杭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表壳，轻轻按开表盖，里面镶嵌了一张小小的、有些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里，一个年轻温婉的女子，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女子笑得温柔，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神里满是爱意，婴儿的脸圆圆的很柔软，眼睛紧闭着，睡得正香。
齐灵聿的呼吸停住了，她认得那张照片，也认得那个怀表。
那是母亲留下的，为数不多的旧物之一。
齐振杭将打开的怀表，递向齐灵聿。
“你妈妈……”他声音有些哑地开口，才继续说下去，
“她走之前跟我说，别的都不求，只希望你这一生，能平安快乐。”
他抬起眼，看着女儿瞬间红了的眼眶。
“我以前总以为，快乐就是给你最好的物质，最稳妥的前程，最……符合世俗标准的生活。”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现在，我才有点明白，她说的‘快乐’，是什么意思。”
齐灵聿看着递到面前的怀表，看着照片里母亲年轻的脸，还有那个小小的自己。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手指颤抖地接过那个冰凉的、带着父亲体温的怀表。
眼泪掉下来，砸在表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林倾妍伸出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肩膀，将她揽向自己。
齐振杭看着女儿在自己面前落泪，这是很多年来的第一次。
他心里那块坚硬的地方，也被这泪水浸得发酸又发软。
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开口说道：
“医院这边，你们以后在科研、设备、或者任何需要资源支持的地方，可以告诉我。不是干涉你们，是支持。”
他看向林倾妍，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更加诚恳，
“林主任，灵聿这孩子，打小就不服管教。脾气倔，主意正，天不怕地不怕，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靠在林倾妍怀里的女儿，眼里满是属于父亲的无奈和疼惜，
“这段时间，我也看出来了，她只听你的。”
“以后……她就拜托你了。”
齐灵聿听到这句话，从林倾妍肩头抬起泪湿的脸。
她看着父亲，又看看林倾妍，眼泪还在掉，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又哭又笑的，显得狼狈。
林倾妍看着齐振杭，又看看怀里又哭又笑的爱人。
这父女俩，在某些方面，真是……可爱得如出一辙。
她收紧环住齐灵聿的手臂，郑重地回应齐振杭的托付。
“您放心。我会用我的生命，去守护她。”她说。
这话重得让齐灵聿心头一颤。
她握紧林倾妍的手，低声唤道：“姐姐……”
林倾妍回过头看她，眼神温柔而坚定。
齐振杭看着她们紧握的手，林倾妍脸上那份真诚毫不掩饰的郑重，女儿那副全然依赖的模样。
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彻底地松弛下来。
这些年父女相互斗气的那股倔劲儿，悄悄地散了。
他身上的威严气场仿佛也随之消散了些，语气忽然变得轻松，甚至带上了罕见的调侃。
“两位……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我好提前给你们准备礼物。”
他看看齐灵聿，又看看林倾妍问道。
“爸！”
齐灵聿的脸“唰”地一下红透，她嗔怪地瞪了父亲一眼。
“齐先生，您……”
林倾妍也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一时语塞，向来冷静自持的脸上也浮现窘迫，耳根迅速泛上薄红。
齐振杭看着眼前这对瞬间从感动模式切换成害羞模式的情侣，一个脸红瞪眼，一个耳红语塞。
他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好了，不逗你们了。”他摆摆手，眼里的笑意还没散，
“你们自己商量。商量好了，记得通知我。”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最后看了她们一眼。
“你们聊吧。我还有个会，先走了。”
说完，他走向天台入口，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脚步声。
天台上，只剩下她们两人。
远处隐约的城市噪音，风声伴随着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
齐灵聿还握着那个怀表，她看着父亲离开的方向，又转头看向林倾妍，眼眶还是红的，里面水光潋滟。
“姐姐，谢谢你。”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
林倾妍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我。也没……放弃他。”齐灵聿吸了吸鼻子。
林倾妍看着她满眼的爱意，心里软成一片，轻轻地捧住齐灵聿的脸，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
“傻瓜。他是你父亲。”
她望进齐灵聿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灵聿，我爱你。包括……爱你的来处。”
齐灵聿愣住了，这话太直白了。
林倾妍很少这样直接地把“爱”字说出来，尤其是在这样郑重的语境下。
她眼睛里的泪水还没干，亮晶晶的，映着林倾妍温柔的脸。
“姐姐……”
她唤她，声音发颤。
齐灵聿双手捧住林倾妍的脸，吻了上去，毫无保留，倾尽所有。
林倾妍闭上眼睛，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深深地回应。
风在天台盘旋，吹起她们的发丝，交缠在一起。
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