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转过头，看向站在几步之外的齐振杭。
父亲背对着她们，面向窗户。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玻璃映出他挺直却显得有些孤直的背影。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
那个背影，此刻看起来，竟有些……落寞。
齐灵聿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不是疼痛，是一种酸涩的、让她喉咙发紧的滋味。
她刚才那些话，那些不分青红桑白的指责和迁怒，劈头盖脸地砸向父亲。
父亲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承受了。
她太急了，急得失去了理智，急得口不择言。
处置室的门开了。
林昂被护士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他右小腿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裤腿剪掉了一截，脸色比进去时更白了一些，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
但眼神还算清明，看到她们，甚至还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妈，小妈，”他开口，声音有点发虚“我没事。医生都说，缝几针，很快就好。”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齐振杭转过身的脸上。
“齐总开车送我来的时候，司机开的又快又稳了。”
林昂继续说，他想努力缓和这可以冻死人的气氛，
“路上还一直跟我说话，让我别怕。”
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看向齐灵聿，眼神真诚地说道，
“其实……是我自己没注意脚下，离架子太近了。不关齐总的事。”
这话说得坦荡，带着点揽责的意思。
齐灵聿看着林昂苍白的脸，看着他努力笑着安慰大人的样子，又听着他这些话。
心里那股残余的怒气彻底消散，除了心疼，还有刚才因为自己失控而产生的羞愧感。
值班医生拿着单子过来：“林主任，齐医生，您看哪位陪一下患者去拍个X光片，看看骨头。”
“我陪他去。”林倾妍立刻说，上前扶住儿子。
林昂很乖地点头，又看了齐灵聿和齐振杭一眼，才跟着妈妈和医生，慢慢朝放射科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又只剩下父女两人。
沉默蔓延。
齐灵聿低下头，过了几秒，她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朝齐振杭走去。
齐振杭看着她，没说话。
“爸……对不起。”齐灵聿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也软了很多。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白大褂的衣角。
“我刚才……太着急了。口不择言。”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继续道：“谢谢你送小昂来医院。处理得很及时……领带，用得挺好。”
她看到了父亲脖子上空荡荡的，也看到了林昂腿上那个虽然简陋但有效的止血带。
齐振杭看着女儿微红的眼眶。
他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责怪，更像是一种疲惫的理解。
“你急，我明白。是我考虑不周。讲座的事，后台的安全，我应该提醒学校更仔细检查。”齐振杭说道。
他承认了自己的疏忽，但语气平静，没有推诿。
齐振杭看向林昂离开的方向，眼神里带上了一种别样的东西，话锋一转。
“林昂是个好孩子。”他说，语气很肯定，“危险的时候，能想着保护别人。有担当。”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齐灵聿，带着赞赏：“他保护同学，像我齐家的人。”
这话落进空气里，沉甸甸的。
齐灵聿愣住了。她看着父亲，看着他那双不再锐利逼人，而是带着某种认可和……甚至一丝骄傲的眼睛。
「像我齐家的人。」
齐灵聿鼻子一酸，刚刚压下去的湿意又涌上来，她赶紧别过脸，抬手，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心里那块堵着的、硬邦邦的东西，忽然就化了。
释然，还有一股暖烘烘的感动，从心底漫上来。
过了一会儿，林倾妍陪着林昂拍完片回来。
值班医生看着片子：“林主任，患者轻微骨裂，万幸没有移位，问题不大。打石膏固定四周，定期复查就行。”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林倾妍轻轻揽住齐灵聿的肩膀，看向齐振杭，语气诚挚：“齐先生，谢谢您。今天多亏您在。”
齐振杭摇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分内之事。”
林昂打完石膏，齐振杭看向拄着拐杖的林昂，少年一条腿打着石膏，姿势别扭，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一些。
“还疼吗？”齐振杭问。
林昂咧嘴笑了，虽然脸色还白，但笑容真实了许多：“有点，但能忍。医生说了，年轻人好得快。”
他眼珠子转了转，看着齐振杭，忽然问：“齐总，您刚才演讲，讲到一半就跑了吧？后面都没讲完……回头能给我单独补讲后面的内容吗？我特想听。”
这问题问得有点突然，这少年人倒是真好学，他说的真诚又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齐振杭被他问得怔了一下，随即，眉毛微微挑起。
“那你还叫我齐总？”他反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林昂被问住，眨了眨眼。他看看齐灵聿，又看看自己妈妈，有点拿不准。
叫“齐伯伯”？好像辈分不对，自己叫齐灵聿“小妈”呢。那……
他犹豫着，试探地，很小声地叫了一句：
“齐……爷爷？”林昂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带着点不好意思。
齐振杭看着他，看着少年脸上那点忐忑和害羞。他脸上严肃的线条慢慢融化，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诶！”他应声，应得很干脆，很响亮。
这声应答，和他脸上毫不掩饰的高兴，让旁边的林倾妍和齐灵聿都感到有些意外。
林昂眼睛一亮，笑容变大：“那……说好了？补课？”
“说好了。回头给你补上。你想听哪部分，提前告诉我。”齐振杭点头。
“太好了！”林昂高兴地说，忘了腿疼，差点跳起来，被林倾妍轻轻按住。
林倾妍看着儿子雀跃的样子，又看看齐振杭脸上难得的笑容，身边眼眶红红却在笑的齐灵聿。
她轻轻握了握齐灵聿的手，她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紧绷的气氛，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缓下来，空气重新开始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