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的早上，齐灵聿有个带教任务。
她穿着一身熨帖的白大褂，布料挺括，胸前别着蓝色的“主治医师”胸牌。
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严肃，步伐利落地走在住院部走廊最前面。
身后跟着七八个医学实习生。
清一色的白大褂，穿在他们身上还略显宽大，脸上带着校园里尚未褪尽的青涩和对临床一切的新鲜好奇。
他们尽量压低声音交谈，讨论着刚才看到的病例，或者对即将到来的查房既紧张又期待。
那股令人羡慕又蓬勃的朝气，掩藏不住。
齐灵聿走在前面，听着身后那些压低又充满活力的声音，恍惚间觉得自己不像带教老师，倒像幼儿园领队，正领着一群小家伙出来……春游。
只是目的地是充满了消毒水气味、仪器低鸣和人生百态的病房。
一行人走到电梯间。指示灯显示电梯正在上行，红色的数字缓慢跳动。
等待的间隙，齐灵聿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开。
昨晚看了一半的最新文献，结论部分还得再琢磨。
3床那个术后病人，下午的引流液性状要重点关注。
小昂还打着石膏，在学校上下楼不知道方便不方便，得再提醒他小心点……
倾妍……这个时间，应该在查房吧。
不知道昨天那个二次手术的病人，夜班情况稳不稳定。
她正想得出神，目光落在跳动的数字上，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缓步走近。
林倾妍刚结束一个跨科室的会诊，准备回心胸外科病区，穿过连接走廊，一眼就看到了电梯间那一道格外醒目的风景。
齐灵聿身姿挺拔地站在最前面，微仰着头，看着电梯指示灯。
侧脸线条清晰，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又带着点放空的茫然。
而她身后，是一群虽然努力安静但依旧掩不住叽叽喳喳，面孔看起来甚是稚嫩的实习生们。
这群生机勃勃的“小朋友”，衬得站在最前面那个故作老成严肃的“齐老师”，更加生动，甚至有点……可爱。
林倾妍放轻脚步，走到齐灵聿身侧站定。距离很近，胳膊几乎碰到胳膊。
陷入沉思的齐灵聿对此毫无察觉。
她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眼神放空，仿佛灵魂已经出窍，去巡视病房了，或者……飘到某个特定的人身边去了。
林倾妍也不打扰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齐灵聿光滑的脖颈和那一丝不苟的发髻上。
自己的灵聿，思考的时候总是这么投入。
光滑如镜的电梯门，模糊地倒映出两人的身影，都是一身洁白挺括的白大褂，身姿笔直，气质卓然。
林倾妍清冷沉稳，齐灵聿明艳中带着锐气，并肩站在一起，和谐又登对，美的像一幅构图完美的静画。
身后的实习生们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位突然出现，气场又强大的女医生，窃窃私语声低低地传开。
“哇，是林主任……”
“林老师好有气质啊，感觉……有点不敢呼吸。”
“两位老师站一起，好像画报啊，太配了吧……”
“听说林老师超级厉害的，是我们院里的传奇，心外一把刀。”
“齐老师也厉害啊！又年轻又漂亮，手术还做得好！是我的新偶像！”
“不知道林老师有没有……男朋友？或者女朋友？”
最后那句，是一个女生压得极低、带着点试探和期待的小声八卦。
这些细碎的议论，飘进林倾妍的耳朵里。她像是什么都没听到，目光依旧落在电梯门模糊的倒影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叮——”
一声轻响，电梯终于抵达，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声响惊动了齐灵聿。
她猛地收回飘远的思绪，下意识就要抬步往里走，视线却从如同镜面般的电梯门反射里，瞥见身后近在咫尺的人影。
“诶？！”
她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往后一缩重心不稳，整个人差点向后跌进身后人的怀里。
一只温暖而稳健的手及时伸过来，扶住了她的手臂。
熟悉的、清冽的、独属于某个人的气息，若有似无地萦绕过来。
“小心。”林倾妍平稳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那声音又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齐灵聿最敏感的耳廓，带着戏谑，
“失态了，齐老师。”
那气息，那语调，那几个字。
齐灵聿的耳根“唰”地一下，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停滞瞬间，随即又像是要拼命补回来似的，在胸腔里疯狂地鼓噪起来，咚咚咚，又急又重。
她迅速站稳，借着林倾妍手臂的力量稳住身体，立刻收回自己的胳膊。
脸上努力维持着一派冷若冰霜的专业表情，下颌微收，眼神平视前方。
试图将刚才那个差点摔倒，还被林倾妍一句话弄得耳根发红的自己，严严实实地藏起来。
电梯门完全打开，两人走进去，林倾妍扶她的手，准备松开。
齐灵聿忽然反手，轻轻握住了林倾妍的手腕，动作快而隐蔽，被两人的身体和白大褂巧妙地遮挡住。
林倾妍微微一怔，看向她。
只见齐灵聿依旧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握着林倾妍手腕的那只手，轻轻移动，将林倾妍的指尖，按在了自己另一只手腕的桡动脉搏动处。
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和衬衫袖口，林倾妍的指尖刚落下，就清晰地感受到了。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急促，有力，快得像密集的鼓点，又重得像要挣脱皮肤的束缚跳出来。
那节奏毫无章法。
齐灵聿还是冷着一张脸，站得笔直。
那狂跳的脉搏像是在无声地呐喊：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林倾妍的表情依旧是一贯的平静无波，专业而冷静。
可她的眼睛里一层层真实而温暖的笑意从深处漫上来，几乎要满溢出来。
毕竟，眼前这个板着脸，耳朵红红，却用脉搏“告状”的人，是自己的爱人。
她指尖微微用力，在那剧烈跳动的脉搏上，不轻不重地按了按，带着安抚，又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回应。
她若无其事地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身后的学生们已经陆续走进电梯，好奇地打量着传说中的林主任，又看看齐老师，完全没察觉到刚才这两位老师之间，那番暗潮涌动的无声交流。
电梯平稳上行。
很快，抵达心胸外科病区所在的楼层。
“到了。”
林倾妍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率先迈步走了出去，方向是走廊另一头的主任办公室。
齐灵聿带着学生跟在后面，他们要去同一层的示教室。
擦肩而过时，齐灵聿暗暗舒了一口气，感觉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褪去。她努力板起脸，挺直背，试图重新凝聚起刚才那点带队老师的威严。
学生们显然还沉浸在偶遇传奇人物的兴奋中，进了示教室坐下，还在低声议论。
“齐老师！林主任看起来好严肃啊，但她刚才是不是笑了一下？我好像看到了。”
“齐老师，林老师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厉害？我听说她做手术也超级稳，心理素质超强！”
“林老师有男朋友了吗？不对……女朋友？”
又是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女生，带着八卦的光芒小声问。
听着学生们七嘴八舌的议论，问题几乎都围绕着那个刚刚离开的人，这些孩子们的语气里充满了崇拜和好奇。
齐灵聿心里那份因为刚才“失态”而产生的尴尬，被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取代。
那感觉像是自己珍藏的、无比珍视的宝物，偶然被人窥见一角，引来一片真心实意的惊叹和赞美。
只有她知道，那宝物最璀璨的光芒，最柔软的内里，最真实的温度，是独属于她一人的。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压下忍不住想要向上扬起的嘴角，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