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齐灵聿箭步冲上前，在他上半身完全摔倒在地之前，险险地扶住了他。
男人倒在她屈起的臂弯里，脸色是一种死灰般的苍白，眼睛惊恐地圆睁着，瞳孔涣散。
嘴里还在不断地往外冒血沫，一股浓重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他沾满鲜血的手，出于本能，死死地抓住了齐灵聿扶着他的手臂。
齐灵聿白色外套的布料上瞬间染上刺目的、湿黏的红色。
“救…我…”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老…老鼠…实…验……”
最后几个字含糊得几乎听不清，但齐灵聿捕捉到了关键词。
老鼠。实验。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撞上她到呕血倒地，不过十几秒。
急诊大厅原本就混乱的环境，此刻更是难以控制。
周围的病人和家属发出惊呼，有人尖叫着向后躲闪，人群受惊开始骚动。
正在分诊台和各个抢救区域忙碌的护士和医生也闻声看了过来，立刻有几人扔下手里的东西，推着空着的平车朝这边冲过来。
“怎么回事？！”
“快！准备抢救！”
“天哪！怎么吐这么多血？！”
冲在最前面的急诊科护士长看到扶着患者的齐灵聿，愣了一下。
“齐医生？你怎么在这？你的脸……你的手……！”她的目光落在齐灵聿的脸上和手臂上，惊呼道。
齐灵聿猛地抬头。
她看到周围人惊惧地看着自己的眼神，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到一片湿黏、冰凉的液体。
是刚才扶住这个男人的时候，被他呕出的鲜血溅到的！
她低下头，看着臂弯里迅速陷入昏迷，生命体征显然在急剧下滑的男人。
男人呕出的大量暗红色血液，空气里浓重的血腥味，还有他昏迷前那句破碎又充满极致恐惧的“老鼠…实验…”
一个极其不祥的预感在闹钟浮现。
如此迅猛的、大量的呕血…出血热？
但普通出血热病毒感染，通常不会进展如此凶猛！
鼠类…实验…实验室泄漏？未知病原体？
“别过来！！”
齐灵聿猛地对着正冲过来的几位同事厉声大喝，因为高度紧张和急切声音有些尖锐。
“穿防护服！戴N95口罩、防护面屏、双层手套！所有人！立刻！不要接触他的血液和呕吐物！远离污染区域！快！”
冲过来的急诊科医生和护士，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嘶吼的命令镇住了，脚步猛地停在距离她和患者还有三四米的地方，面面相觑。
护士长反应极快，看着地上大滩的血迹，看着齐灵聿脸上和手上的血，又看了一眼那个昏迷中还在微微抽搐、口角溢血的患者，脸色瞬间变了。
“齐医生！你……”
“我没事！听我的！”
齐灵聿快速将昏迷的男人平放在地，尽量避免晃动他的头部和身体，她保持着动作的稳定，但语速极快。
“疑似不明原因出血热！或者……更糟！病因不明，传染性和毒力未知！立刻把他转入负压隔离病房！
通知院感处、医务科、感染科主任！立刻封锁这片区域，拉警戒带，排查所有可能接触者！快！”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恐慌迅速蔓延。
听到“出血热”、“传染性未知”这些词的病人和家属，脸上露出更深的恐惧，开始试图往更远的地方挤。
“封锁急诊大厅？这……”一个年轻的规培医生难以置信地重复。
“对！暂时封锁这个入口区域！控制人员流动！所有出口派人守住！快上报！执行标准预防升级流程！空气、飞沫、接触隔离全部上！快啊！”
齐灵聿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一把将旁边一辆治疗车上备着的蓝色无菌单扯过来，迅速抖开，盖住地上的血迹和呕吐物区域，尽量减少气溶胶扩散。
同时，她对着那几个还在发愣、脸色发白的同事喊道：
“你们退后！立刻去做防护！通知保安！报警！联系疾控！”
说完，她看了一眼地上生命垂危，监护仪被推过来接上后疯狂报警的男人，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上和袖口刺目的鲜血，立刻转向护士长，用清晰而决绝的语气命令：
“给我一套最高级别防护装备！快！我跟他一起进隔离病房！在我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入！”
“齐医生！不行！这太危险了！”护士长惊呼，试图劝阻。
“没时间争论了！”齐灵聿显得异常冷静，打断道：
“他刚才跟我说了话，喷溅的血液接触了我的皮肤和黏膜！我已经被暴露了！我现在就是移动的潜在传染源之一！”
“这是命令！快去！你们想让所有人都暴露在未知风险里吗？！”
护士长犹豫着，她看着齐灵聿脸上已经开始干涸的血迹，她白色外套袖子上那片刺目的红，
又看了看地上情况危急的患者，再看看周围越来越多惊恐的人群。
她一咬牙，转身对着身后已经完全呆住的医护团队吼道：
“快！按齐医生说的做！最高级别防护装备！启动医院不明原因传染病应急预案！通知所有相关部门！封锁区域！快！动作快！”
混乱，但终于开始朝着有序的紧急应对转变。
医护人员们都奔跑起来。
有人去拿防护装备，有人开始疏散周边病人，有人打电话，保安跑过来开始拉警戒带。
嘈杂声中，齐灵聿迅速用自己没被污染的左手手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她飞快地划开屏幕，甚至来不及找到通讯录，直接凭记忆按下了一串短号。
通话瞬间就被接通了。
“灵聿？”
林倾妍清冷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带着门诊间隙的淡淡疲惫，还有对她突然在工作时间打来电话的些许疑惑。
齐灵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却依旧掩不住急促和紧绷：
“姐姐……倾妍……听着，”她语速很快，
“别来急诊。立刻通知门诊所有人，暂时限制人员流动，可能有事。我……我可能暂时不能和你一起吃午饭了。”
不等林倾妍回应，她立刻挂断了电话，并将手机扔给了远处一个已经戴上口罩的护士，说道：
“拿去！用含氯消毒剂彻底消毒！表面，还有可能接触到的所有地方！”
最高级别的防护装备被用一个密封箱迅速推了过来。
齐灵聿在两名已经做好基础防护的同事帮助下，以最快的速度穿戴。
厚重的连体正压防护服，护目镜，全面屏，双层手套，密封的鞋套……每多穿戴一层，那种与正常世界隔绝的感觉就加重一分。
最后，防护服背后的密封拉链被拉上，发出“刺啦”的声响。
她看了一眼被透明玻璃隔断，警戒带隔开的那些充满惊恐和担忧目光。
又低头看了一眼，已经被推床紧急送入隔壁专用负压隔离病房的男人。
监护仪上，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所有的数字都在疯狂报警，发出刺耳的尖鸣。
隔离病房的厚重气密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咔哒”锁闭声。
世界瞬间被隔绝成两个部分。
外面隐约的嘈杂、惊呼、指令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舱内，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报警声，和患者粗重艰难的呼吸声。
空气通过高效过滤系统循环，发出低微的嘶嘶声。
齐灵聿背靠着冰冷的门，缓缓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她是医生。这里是她必须坚守的战场，是她职责所在的最前沿。
她朝着那个生命垂危，病因成谜的男人走去。
而那个双肩背包，此刻被孤零零地留在了隔离病房外的清洁区某个角落。
里面那份刚刚带来、承载着无限喜悦和甜蜜期待的报纸，此刻仿佛变得遥远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