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躺在隔离病房内的病床上，面色已是死灰。
胸腔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喉咙深处含血的咯咯声，每一次呼气都带出更多淡红色的血沫。
‘老鼠…实验…’
他昏迷前挤出的破碎音节，反复刺着齐灵聿的神经。
职业本能压下了涌遍全身的寒意，她迅速走到床边，开始检查他的生命体征，目光扫过他沾满暗红血污的灰色夹克和深色裤子。
口袋…有没有什么东西？
她戴着隔着厚厚的橡胶手套，小心翼翼地探入他夹克的外侧口袋。
触感坚硬，是一个皮质钱包，钱包边缘也沾染了黏腻的暗红色。
她尽量不去细看那些痕迹，费力地掰开钱包的搭扣。
里面有几张零钞，一张普通的银行卡，还有……一张用塑封膜仔细封好的工作证。
她将工作证抽出来。
照片上的男人戴着细边眼镜，面色略显苍白，头发梳理整齐，眼神平静。
绝不像现在这样，毫无生气地躺在这里，口鼻溢血。
她的目光移向下面的文字。
单位名称赫然映入眼帘——
【国立风城生物安全研究中心】
职务栏写着：【高级研究员】
齐灵聿的心猛地一沉，最坏的猜想，得到了冰冷的确证。
生物安全研究中心。
高级研究员。
非正常途径出现的、如此凶猛的出血热症状。
老鼠实验。
不是普通的社区感染，很可能是……实验室泄露。
她扑到隔离舱的透明观察窗前，用力拍打着厚重坚固的玻璃。
“咚！咚！咚！”
拍击声在安静的舱内显得沉闷而急切。
外面的清洁区，几名已经按照最高防护标准穿戴整齐的同事正紧张地注视着里面。
看到她拍窗，立刻凑近玻璃。
齐灵聿举起那张工作证，紧紧按在冰凉的玻璃上，确保他们能看清上面的每一个字。
她的声音透过全面屏和防护服的头罩，显得闷哑，却依旧努力让每个字清晰。
“告诉警察！立刻通知警方和疾控中心！联系这个单位！国立风城生物安全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
她喘了口气，语速更快继续说道：
“他们实验室里很可能有携带变异病毒的实验动物逃逸或被带出！重复，疑似高危病毒实验室泄露！源头可能是实验鼠！快！”
窗外的同事眼神瞬间剧变，脸色更难看了。
其中一人用力地点了下头，立刻转身，抓起旁边墙上的内部通讯电话，语速极快地对着话筒喊话。
另一人则什么也没说，转身就朝着清洁区出口飞奔而去，脚步急促。
信息已经传递出去。
剩下的，就是等待外部力量的介入、溯源，以及……祈祷泄露范围有限。
而舱内，她的战场，才刚刚开始。
她回到床边，强迫自己将所有注意力强行拉回到眼前的抢救上。
建立更多的静脉通道。加压快速补液，对抗可能存在的休克。
抽血，送检指定的、包括多种罕见出血热病毒及未知病原体的筛查项目。
应用血管活性药物，勉强维持住那不断下滑的血压……所有操作都在层层防护服的束缚下变得异常艰难、笨拙。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里面的刷手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又闷又热。
隔离病房外，整个急诊大厅已是一片压抑的混乱。
最初的惊恐尖叫和骚动过后，是更令人窒息的的死寂，无法完全压制的窃窃私语。
穿着白色连体防护服、戴着N95口罩和透明面屏的医护人员和保安人员快速穿梭，拉起了醒目的黄色警戒线，将那片被血液污染的区域以及周边可能被飞沫波及的范围，完全封锁起来。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请大家不要惊慌！留在原地，配合我们的工作！”
“我们会为大家分发口罩，请务必戴好！遮住口鼻！”
“只是预防性措施！请大家保持秩序，不要拥挤！”
医护们提高嗓音喊着，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一盒盒防护口罩被迅速拆开，分发到每个滞留在封锁区内的人手中。
人们脸上写着茫然、恐惧、焦虑和不耐烦。
有的病人还在痛苦地呻吟，家属焦急地拉着护士询问，孩子被眼前这不同寻常的阵仗吓哭……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人心惶惶。
“为什么不让走了？我孩子还在发烧！等了半天了！”
“要封到什么时候啊？我家里还有事！”
“刚才那个人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很严重的传染病？会不会传染给我们？”
国立大学附属医院急诊科是风城最重要的急救中心之一，平日就承担着巨大的诊疗压力，此刻骤然限制人员流动，压力瞬间积聚，混乱几乎不可避免。
分流，必须尽快将非急症和非暴露人员分流出去。
齐灵聿即使身在隔离病房内，也能透过观察窗模糊地看到外面的骚动，她能想象此刻的局面。
她看着床上生命垂危，全靠仪器和药物维持的研究员，心头沉重如山。
现在她只能祈祷。
祈祷他感染的是一种已知的，哪怕凶险但至少有针对方案或特效药的病毒。
如果是全新的、未知的、高致死率的……
她不敢想下去。
在未知的高致死率病原体面前，在有效的治疗方案出现之前，暴露几乎等同于宣判。
没有人敢轻易拿生命去赌。
这时，医院内部的广播系统响了起来。
清晰，冷静，但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迫感的声音，开始重复播报：
“感染科主任，请速到发热门诊。感染科主任，请速到发热门诊。”
“消杀小组，请立即到发热门诊待命。消杀小组，请立即到发热门诊待命。”
广播一遍遍回荡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急诊大厅，甚至穿透了隔离病房，隐约地传入齐灵聿被防护服包裹的耳中。
这不是普通的呼叫，也不是演练。
所有听到广播的医护人员，甚至一些常年住院的老病号，心都随之一沉。
这是医院内部应对疑似烈性传染病时的最高级别应急响应之一。
发热门诊将是处理这类疑似烈性传染病的前哨站，消杀小组的待命，意味着污染可能已经超出了最初的区域。
……
林倾妍刚刚看完上午最后一个门诊病人。
送走病人，她习惯性地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
屏幕上，依旧只有她一个多小时前发过去的那条消息，孤零零地挂着，没有回复。
「中午想吃什么？门诊快结束了。」
这不寻常。
灵聿即使再忙，总会抽空回个表情包，或者简单几个字。
几乎没有像这样石沉大海。
她想起一个多小时前齐灵聿那通没头没尾的电话。
「姐姐……倾妍……听着，别来急诊。立刻通知门诊所有人，暂时限制人员流动，可能有事。我……我可能暂时不能和你一起吃午饭了。」
那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却绷紧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而且，灵聿很少如此郑重地叫她。
当时诊室里还有病人围着，她来不及细想，只下意识地通知了门诊护士长，让她提醒各诊室注意维持秩序，并未引起太大骚动。
可现在结合这长达一个多小时的，反常的沉默……
林倾妍感到隐隐的不安，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她快步走到诊室门口，拉开一条门缝。
走廊外，似乎比平时嘈杂一些。
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不同寻常的喧哗声，还有……
广播声。
“感染科主任，请速到发热门诊…”
“消杀小组，请到发热门诊待命…”
冰冷而机械的广播女声，毫无预兆地，狠狠砸在林倾妍的心上。
急诊…别来急诊…
灵聿在那里！
一瞬间，所有冷静自持的专业外壳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