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急诊大厅，气氛越发诡异。
人流明显朝着反方向流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困惑和隐隐的不安。
远处，能看到穿着白色防护服的身影在晃动，还有醒目的黄色隔离带。
“抱歉，医生，这边暂时不能过去了。”一个戴着口罩和手套的保安伸手拦住了她。
“我是林倾妍！心胸外科主任！”
刚才一路狂奔加上内心的焦灼，让林倾妍的声音微微发颤，她几乎是扯下自己胸前的牌子，举到对方面前。
“里面怎么回事？心胸外科的齐灵聿医生是不是在里面？她人呢？”
保安看了一眼她的胸牌，态度恭敬了些，但依旧拦在面前。
“林主任，急诊现在有特殊情况，已经部分封锁了。我们接到命令，只许出不许进，里面的人正在排查和安排。您真的不能过去。”
“什么特殊情况？齐医生呢？她人在哪里？！”林倾妍提高声音追问道，没有了往日的清冷平稳。
保安被她瞬间迸发的凌厉气场震慑了一下，有些为难地压低声音：
“听说……听说是有个病人，突然喷血倒下了，疑似……疑似烈性传染病。齐医生……她好像是第一个接触的医生，现在……现在应该已经在隔离病房里面了……”
隔离病房！
林倾妍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旁边冰冷的墙壁。
第一个接触……喷血……隔离……
那通电话……灵聿当时就在现场！她可能已经被暴露了！所以她才会那样打电话给自己，她是在警告自己不要靠近危险！
而自己呢？却因为门诊的忙碌，没有第一时间察觉那通电话背后的巨大危机和她的决绝！
她几乎能想象出齐灵聿面对突发状况时的那个画面。
一定是那样，虽然年轻，却异常冷静、果断，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查看，
会为了保护其他同事和患者而迅速做出判断，
甚至会……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
就像现在这样。
“让我过去！齐医生是我科室的医生，我有权知道具体情况！我必须过去！”
林倾妍的声音带着强压下去的哽咽和少有的强硬，她试图推开保安的阻拦。
“林主任！真的不行！”
保安死死拦着，寸步不让，
“里面还在污染区排查，危险等级不明！您现在过去，万一有事，我们负不起责！您快回去吧！”
这时，一个穿着全套白色防护服、戴着N95和面屏的护士从隔离带那边快步走过来。
她看到了正在争执的林倾妍，透过起雾的面屏仔细辨认，随即认出了她。
“林主任！”护士隔着几步远喊道，“您怎么到这边来了？这里现在很危险，您快回去吧！”
林倾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转向她。
“刘护士？是你吗？齐灵聿呢？她怎么样？她在哪里？让我进去！”
刘护士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紧张的气氛和不肯退让的保安，往前走了两步，依旧保持距离，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林主任，您别急。齐医生她……她在里面的负压隔离病房。
那个病人情况很危急，呕血量非常大，齐医生当时离得最近，脸上和手上都溅到了血……
是她自己下令最高级别防护和隔离的，也是她……自己要求穿好防护服进去的，说要亲自处理……”
脸上手上都溅到了血……自己要求进去的……
“她……她有没有受伤？她看起来怎么样？有没有说什么？”
林倾妍的声音不受她的控制，有些颤抖起来，扶着墙壁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齐医生很冷静，非常专业，指挥得很有条理，一点没乱。”
刘护士赶紧补充，平日里以冷静自持的林主任，此刻显然乱了方寸。
“进去之前还让我们把她手机拿去彻底消毒……她……她应该只是预防性隔离，不一定会有事的，您别太担心……”
预防性隔离？面对未知的高危出血热病原体，直接的血源喷溅暴露，这是最最高危的暴露方式！怎么可能会没事！
怎么可能会只是“预防性隔离”！怎么可能会“不一定有事”！
林倾妍是医生，是顶尖的外科专家，她比谁都清楚这其中的风险和概率。
恐惧和无力感将她淹没，她只觉得浑身发冷，血液都好像冻住了。
她隔着那道黄色的隔离带，望着急诊大厅深处那条被封锁的、光线有些昏暗的走廊。
在那走廊的尽头，那扇厚重又带有特殊标识的门后面，就是负压隔离病房。
她最爱的人，就在那里面，独自面对着一个极度危险的敌人，生死未卜。
而她，却只能被拦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连看她一眼都不能。
她缓缓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努力平复着翻江倒海的情绪和急促的呼吸。
高跟鞋带来的不适此刻微不足道，她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不行。不能乱。
她是林倾妍，她不能先乱。
灵聿还在里面，她需要外部的支援，需要最快速准确的病原学诊断，需要最好的支持治疗，需要一切可能的资源和力量。
她猛地睁开眼，强行压下心里的慌乱和脆弱，眼底虽然还泛着明显的红，睫毛湿润。
深吸一口气，林倾妍站直身体，不再试图闯入或与保安纠缠。
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苍白的脸，稳定地划开屏幕，找到通讯录。
她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条理清晰，只是比平时更加急促，带着权威和紧迫感。
“喂，院长吗？我是林倾妍。急诊这边发生疑似烈性传染病暴露事件，我科室的齐灵聿医生已进行高风险暴露后进入隔离病房。
请求立刻启动医院最高级别应急响应，协调全市、乃至全国最好的病毒学、传染病学专家进行紧急远程会诊，同时协调警方和疾控中心介入……”
“疾控中心陈主任吗？我是国立医院心胸外科林倾妍。
我们这里有一例高度疑似与生物安全实验室病毒泄露相关的病例，患者症状凶险，已发生医护人员高风险暴露。
请立刻派人介入流行病学调查和样本检测，并协助联系相关实验室进行溯源……”
“感染科李主任？广播听到了吧？请立刻准备好负压病房和全套防护物资，我们这边可能需要进行密切接触者隔离观察，甚至……可能需要接收更多暴露人员，请做好最坏打算……”
她一个个电话打出去，语速飞快，指令明确。
调动着她多年积累的专业声誉、人脉关系，以及所能调动的一切资源和力量。
林倾妍站在隔离带外，成了外部指挥、协调和施加压力的一个关键节点。
她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必须高效运转，必须为里面的齐灵聿，筑起一道最坚固的外部支持防线，争取到哪怕多一丝的生机。
安排完一系列紧急事务，她握着发烫的手机，目光再次投向那扇隔绝了她与爱人的厚重之门。
灵聿，别怕。
我在外面。
我会用尽一切办法，带你回家。
她轻轻抬起手，指尖抚过手机冰凉的屏幕。
屏幕上，还是她和齐灵聿在鲤城落日下，头戴簪花的合照。
照片里，她们依偎着，笑得温暖而幸福，身后是漫天的霞光和古老的红砖墙。
滚烫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涌上来，迅速模糊了那片温暖的画面，却又被她迅速擦去。
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