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病房内的时间仿佛又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沉重得能听见回声。
齐灵聿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个生命急速流逝的男人身上。
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声是这密闭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敲打着她早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静脉通路已经建立了两条,液体快速输注,血管活性药物也用上了,但他的血压依旧顽固地往下掉。
血氧饱和度在高压给氧下也只能勉强维持在濒临危险的边缘。
他必须活着。
只有他活着醒来,才能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该如何应对。
这不仅仅是一次抢救,而是一场与未知死神争夺信息的战斗。
她手下每一次按压、每一次给药,都关乎着无数可能被波及的人,也包括她自己。
汗水沿着她的额角滑落,防护服里闷热难当,刷手衣早已湿透,紧紧贴在后背和前胸,带来黏腻的束缚感。
面屏上因为呼吸凝结的水汽,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外面的世界似乎很远,又很近。
她能隐约听到广播声,听到一些模糊的喧哗,但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她的世界缩小到了这个几平米的负压病房,和眼前这台不断报警的机器,以及这个气息奄奄的人。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
内部通讯器里传来外面同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急和失望:
“齐医生,检验科紧急回报!已知的出血热病毒PCR筛查……全是阴性!不是埃博拉、不是拉沙、不是马尔堡……也不是已知的其他类型!他们……他们无法确定病毒来源!”
果然。
齐灵聿的心直直地坠下去。
最坏的预想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
这是一种全新,高致死性,还可能通过气溶胶和血液传播的可怕病毒。
她的指尖微微发凉,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依旧精准地调整着用药剂量。
不能慌。
慌了就全完了。
同一时间,国立大学附属医院急诊封锁的消息,瞬间在网络上激起了滔天巨浪。
【风城国立医院急诊疑似爆发不明传染病!】
【现场已被封锁!有患者当场呕血!】
【疑是生物恐怖袭击?】
各种耸人听闻的标题配着路人远远拍到的混乱视频和照片,迅速占据了本地热搜榜首,以惊人的速度向全国蔓延。
恐慌通过网络飞速传染。
电视台的直播车一辆接着一辆,呼啸着冲到医院门口,被拦在了警戒线外。
长枪短炮对准了医院大门,记者们语速飞快地做着现场连线,背景里是惶惶不安的人群和严阵以待的保安。
很快,院长不得不亲自出面,站在医院门口临时搭建的发布台前,面对无数闪烁的镜头和麦克风。
他脸色凝重,但语气竭力保持镇定:
“各位市民朋友,目前我院急诊部因接收一名高度疑似烈性传染病的患者,已启动最高级别应急预案,正在进行必要的隔离和排查工作。
具体情况尚未完全明了,但我们正在组织全市最强的专家力量进行会诊研判。请相信我们,医院会尽全力保障所有在院患者和医护人员的安全与健康……”
官方的措辞谨慎而留有余地,试图安抚公众情绪,但“烈性传染病”、“最高级别预案”这些字眼,反而加剧了无形的紧张感。
城市的另一头,齐振杭在风城临时的办公室刚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
助理握着平板电脑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紧张:
“齐总,打扰一下。国立大学附属医院那边……刚刚爆出的新闻,好像出了很大的事。”
齐振杭揉了揉眉心,略带疲惫地抬眼:“医院能出什么大事?”
助理将平板递过去。
屏幕上正是急诊门口混乱的直播画面和醒目的标题。
齐振杭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直到视线捕捉到“国立医院”、“封锁”、“烈性传染病”这几个关键词,他的眉头骤然锁紧。
助理在一旁低声补充道:“新闻里说……有医护人员可能暴露了。齐小姐她……还有林主任……”
“灵聿?”齐振杭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了。
他一把抓过平板,快速翻看着那些语焉不详却惊心动魄的报道。
手指滑过一张模糊的照片,急诊大厅里,穿着白色防护服的身影在晃动,黄色警戒线拉出了一片禁区。
配文写着:“据内部消息,已有医生被感染隔离。”
感染。隔离。
他立刻拿起桌上的手机,迅速拨打齐灵聿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机械的女声重复了两遍。
齐振杭的心提了起来,他挂断,立刻打给了林倾妍。
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
“林主任!新闻我看了!我联系不上灵聿,你们没事吧?她在哪里?”
齐振杭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急促得多。
电话那头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广播声和人声。
林倾妍的声音传来,极力维持着平稳,但颤抖和沙哑几乎要压抑不住,
“齐先生……灵聿她……她现在在负压病房里面……”
说完这句话,她声音终于彻底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
“什么?!她怎么会进去?!她今天不是休息吗?!到底怎么回事?!”齐振杭猛地起身。
“她……她是第一个接触那个病人的医生……被喷溅到了……暴露了……是她自己要求进去隔离的……”
林倾妍的话断断续续。
齐振杭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手机差点从汗湿的手中滑落。
灵聿……暴露了……负压病房……
那些新闻报道里模糊恐怖的词汇瞬间有了清晰而残酷的指向,都指向了他的女儿。
那个总是带着点叛逆,又倔强地叫他“父亲”,会和他顶嘴却也偷偷关心他的女儿。
那个他看着长大,血脉相连的亲生女儿。
林倾妍声音里的痛苦和绝望是如此真实,击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我马上过来!你就在那里等着!别乱跑!”
齐振杭他甚至来不及挂断电话,抓起西装外套就往外冲,对着愣在一旁的助理厉声道:
“备车!去国立医院!最快速度!”
“齐总,外面还有媒体……”
“我管他什么媒体!通知风城分公司,调动我们能调动的所有医疗资源!联系约翰·霍普金斯那边的传染病专家!现在!立刻!”
齐振杭头也不回。
黑色的轿车一路风驰电掣,闯过了几个红灯,以最短的时间停在了国立医院门口。
医院门前已经乱成一团,警戒线外挤满了记者、围观人群、焦急的家属。
闪光灯不停闪烁,几十个麦克风伸向每一个从医院里出来的人。
齐振杭冲下了车,无视了门口聚集的媒体和混乱的人群。
助理提前联系好的医院行政主任已经等在侧门,见到他立刻迎上来:“齐先生,这边请。”
他们在安保人员的护送下快速穿过层层警戒线,来到了急诊外围的隔离区。
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
黄色警戒线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世界分割成两半。
线内,穿着白色防护服的身影在忙碌;
线外,穿着普通白大褂或便服的人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
齐振杭一眼就看到了林倾妍。
她独自一人靠站在冰冷的墙边,平日里一丝不苟盘起的发髻显得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苍白的脸颊和额角。
她套着一件白大褂,脚下还踩着那双不适合奔跑的高跟鞋,眼神空洞地望着隔离带深处,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微微颤抖着。
齐振杭从未见过这样的林倾妍。
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女人永远是冷静的、克制的、甚至带着点疏离的锋利。
手术台上的“外科圣手”,谈判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