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主任。”
齐振杭快步向林倾妍走去。
林倾妍猛地回过神,看到是他,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波动,随即是更深的痛苦和……愧疚?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偏过头,用力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拼命抑制着即将决堤的情绪。
“齐先生……对不起……”
她的声音哽咽得厉害,语无伦次,
“我没有……我应该早点察觉……灵聿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就不对劲……我要是……我要是当时就冲过去……”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她抬手去擦,手却抖得厉害。
“别说了。”齐振杭打断她,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温和不少,
“这不是你的错。灵聿那孩子的脾气我知道,她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稳些,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里面情况怎么样?有什么最新消息吗?”
林倾妍用力摇了摇头,更多的泪水滑落,她飞快地用手背擦去,却越擦越多。
“没有……只知道检验科还没确定病原体……患者情况很不好……灵聿她……她进去一个多小时了……里面什么消息都没有……”
她的声音更哑了,说不下去了,只是绝望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齐振杭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上面贴着醒目的生物危害标志和“负压隔离病房 严禁擅入”的红色字样。
他的女儿在里面。
在那个密闭的、充满未知病毒的狭小空间里。
而他,齐振杭,此刻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沉默地站到林倾妍身边,只是站在那里。
作为一个同样被恐惧和担忧席卷的家人,互相无声的支撑。
与此同时,警方和疾控中心组成的联合应急小组,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国立风城生物安全研究中心。
警车和特种车辆将研究中心大门彻底封锁,所有人员只进不出。
穿着全套防护服的工作人员迅速接管了中心的指挥系统和所有实验室,尤其是那名研究员所属的高级别生物安全(P4)实验室。
指挥车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报告!监控显示,研究员张伟于昨日晚间独自进入P4实验室,操作涉及一批编号为XJ-09的转基因实验鼠!记录显示他曾提交过实验鼠异常躁动报告,但未引起足够重视!”
“在他的个人储物柜里发现了一支破损的采样管!管壁有裂缝,内部残留物检测呈阳性!怀疑是私自携带样本出库时发生意外泄露!”
“立刻封存所有XJ-09系列实验鼠及相关样本!彻查所有与他有过接触的人员!追踪他昨日离开中心后的全部行动轨迹!”
对讲机里的声音一个接一个,语速极快。
线索正在被一点点拼凑起来。
一个因为违规操作而引发的重大生物安全泄露事故轮廓,逐渐清晰。
但确定病毒基因序列,明确其特性,寻找可能的抑制方法,还需要时间。
而时间,恰恰是隔离病房内的齐灵聿和最前线的医护人员最缺少的东西。
隔离病房内。
齐灵聿觉得自己快要到极限了。
体力在快速消耗。
防护服像一层密不透风的蒸笼,汗水不停地流,浸透了刷手衣,黏在皮肤上。
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费力,面屏上的水汽刚擦掉,转眼又凝结起来。
精神更是高度紧绷。
监护仪的每一次报警都让她的心跳漏跳一拍。
她盯着屏幕上那些不断跳动的数字,大脑飞速计算着该调整什么药、加多少剂量、要不要改变通气参数……
床上的研究员忽然又抽搐了一下。
不是剧烈的抽搐,而是那种细微的的颤抖。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可怕的、像是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紧接着,又是一小股暗红的血液从嘴角涌出,顺着下颌流到颈侧,染红了垫着的无菌巾。
齐灵聿立刻上前处理,她用吸引器小心地清理他口腔和咽喉里的积血,调整他的体位以保证呼吸道通畅。
就在她俯身靠近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猛地冲入鼻腔。
不是隔着防护过滤系统的、隐约的气味。
而是直接的、浓烈的、几乎实质化的血腥味。
她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
胃部猛地收缩,一股酸水涌上喉头。
眼前猛地黑了一下,眩晕感席卷而来,她手下意识地去扶床沿才勉强站稳。
怎么回事?
低血糖?还是太累了?连续高强度工作一个多小时,在这么闷热的环境里……
她晃了晃头,试图驱散那阵不适感,但眩晕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耳朵里开始嗡嗡作响。
紧接着,她感觉鼻子深处似乎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
很熟悉的感受。
小时候感冒或者冬天干燥时总会这样,鼻子一痒,清鼻涕就流下来。
她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想要阻止它流下。
这一次,她吸进去的不是清鼻涕。
而是一股极其浓烈、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那味道直冲天灵盖,呛得她瞬间咳嗽起来。咳嗽牵动了胸腔,喉咙深处也跟着泛起一股甜腥气。
“齐医生!”
隔离病房外的清洁区内,一直紧紧盯着里面情况的另一名医生猛地瞪大了眼睛,失声惊叫,
“不好!齐医生!你的鼻子!”
齐灵聿被同事的惊呼吓了一跳,她茫然地抬头,想看向观察窗,却被面屏上的水汽挡住了视线。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摸鼻子,却被厚重的防护手套挡住,只能感觉到手套表面蹭到了什么湿滑的液体。
她低下头。
视线穿过朦胧的面屏,落在自己胸前的白色防护服上。
一滴、两滴。
鲜红的、刺目的血珠,正从她的下巴处滴落,砸在防护服上,迅速晕开成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红。
她愣住了。
有几秒钟的时间,大脑完全无法处理眼前的信息。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些红色一点点扩散,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慢放的镜头。
理智猛地回笼,那不是眼泪。
那不是因为害怕或者难过而从鼻子里流出的液体。
是血。
是和她正在抢救的这个人一模一样的……出血热症状。
这该死的病毒……根本没有潜伏期!或者它的潜伏期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
它的进展速度,比所有人最坏的预估,还要快得多!凶猛得多!
恐惧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吞没,狂暴地席卷而来。
林倾妍……
她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个名字。
倾妍还在外面等着她……她要是知道了……她要是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那个总是冷静自持、偶尔被她逗得脸红、会在深夜搂着她轻声说“我爱你”的女人……她该怎么承受这个?
不能让她看到。
不能。
齐灵聿猛地抬起头,看向观察窗外的同事。
隔着布满水汽的面屏和厚重的玻璃,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和……恳求。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别告……”
话还没说完,一阵更剧烈的咳嗽席卷了她。
她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更多的鲜血从她的指缝间和鼻腔里涌出,染红了透明的面屏内侧。
血顺着面屏内壁流下,在她的视野里划出一道道鲜红的痕迹。
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监护仪的警报声变得遥远而扭曲,外面同事模糊的惊呼声,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还有那种血液涌出喉咙的咕噜声……
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然后逐渐远去。
她最后看到的,是防护服胸前那片不断扩大的、刺目的鲜红。
像是鲤城落日下,她们头上簪的那朵最艳丽的三角梅。
真美啊……
她想着,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黑暗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