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敬尧握着旗杆的手还在抖,不是怕的,是刚才把最后一个日军踹下城墙时用了狠劲,连带着腰腹的旧伤也翻了上来,疼得他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风裹着硝烟往衣领里灌,他低头看了眼军装——前襟的血已经凝住了,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像是给心口裹了层铁甲。
身后传来弟兄们的脚步声,有的瘸着腿,有的胳膊吊在胸前,却没人肯停下,都在弯腰捡地上的枪,把散落的子弹往弹袋里塞。
“队长,西城的缺口堵上了!用沙袋和断木堆的,能顶一阵!”
大牛走过来,脸上的刀疤被血映得发红,他手里攥着半块干粮,递过来时还带着体温,“刚从炊事班找着的,你垫垫肚子,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一口呢。”
黄敬尧接过干粮,咬了一口,粗粝的麦麸刮得喉咙疼,他却嚼得很用力。
目光扫过城墙根,心里猛地一沉——几个士兵正小心地抬着狗剩的尸体,那孩子的手还保持着抓着胳膊的姿势,裤兜里露出半块揉皱的糖纸,是出发前田雨塞给他的,说“打胜仗了再吃”。
他走过去,蹲下身,把那糖纸轻轻塞进狗剩的衣襟里,指尖碰到孩子冰凉的脸颊,喉结滚了滚,只说了句:“弟兄们,找块干净的布,把他裹好,别让他冻着。”
“是!”抬尸体的士兵声音发哑,其中一个就是刚才想逃的年轻兵,此刻他眼里没了恐惧,只有红血丝,弯腰时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了狗剩。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黄敬尧直起身,看见通讯兵骑着匹瘦马往这边跑,马背上还驮着两个伤兵。“队长!师部来电!说日军只是暂时撤退,晚上可能会有夜袭,让咱们抓紧加固防线!”通讯兵跳下马,气喘吁吁地递过电报,纸角都被汗水浸软了。
黄敬尧展开电报,字里行间的紧迫像针一样扎眼。
他刚要说话,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名字,回头一看,是田雨,正提着个铁皮桶往这边走,桶里是热姜茶,冒着白气。
她的白大褂上沾了不少血污,发梢也乱了,却把桶举得很稳,走到他面前时,先从兜里掏出那枚狼牙项链,轻轻放在他手心:“给你,我替你保管得好好的。”
狼牙还带着她的体温,黄敬尧攥紧了,指腹蹭过光滑的牙尖,突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他接过搪瓷缸,田雨给他舀了满满一勺姜茶,辛辣的热气扑在脸上,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不是疼的,是看到她平安无事,悬着的心落了地。
“林越怎么样了?”他喝了口姜茶,问得很轻。
田雨的眼神暗了暗,却很快又亮起来:“醒了一次,还问鬼子退了没,我跟他说,你答应他要带秀去秦淮河看灯,他就攥着照片不肯松。现在睡着了,伤口重新包扎过,能挺住。”她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救护站,帆布棚下,能看见林越的腿露在外面,缠着厚厚的绷带,阳光落在上面,竟有几分暖。
黄敬尧点点头,转身对着弟兄们喊:“都听见了!鬼子晚上要再来!现在分两队,一队跟着大牛去堵缺口,把沙袋堆得再高些,多架几挺机枪;另一队跟着我去清理战场,把能用的枪、子弹都捡回来,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牺牲的战友,“把咱们的弟兄都抬到救护站旁边,不能让他们躺在露天里。”
没人应声,却都动了起来。瘸腿的士兵帮着扛沙袋,胳膊伤了的就蹲在地上捡子弹,连刚才那个年轻的逃兵,都主动去抬尸体,腰弯得很低,每走一步都轻轻说句“兄弟,对不住,刚才是我孬”。黄敬尧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喉咙发紧——这些人,有的是农民,有的是学生,有的是手艺人,可穿上这身军装,就都成了敢挡刺刀的汉子。
太阳慢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了血红色,落在城墙上,给那些沙袋、断木都镀上了层暖光。田雨又提了桶姜茶过来,这次还带了些煮好的土豆,分给身边的士兵。一个小战士接过土豆,烫得直甩手,却舍不得放下,说“这是俺娘煮土豆的味儿”,说着就红了眼,赶紧咬了一大口,眼泪掉在土豆上,也跟着咽了下去。
黄敬尧靠在城垛上,手里攥着狼牙项链,望着远处的南京城。能看见城里的屋顶,有的还冒着烟,有的窗户破了,却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孩子的哭声,还有妇人的咳嗽声——那是老百姓还在,是他们要守的人。他想起田雨说的“春天”,想起秦淮河的灯,突然觉得腰腹的伤不那么疼了,手里的枪也更沉了些。
“队长,你看!”大牛突然指着远处,声音里带着惊喜。黄敬尧抬头,只见西边的天空里,不知什么时候飘来了几朵云,被夕阳染成了粉白色,像极了老家山上的桃花。他愣了愣,想起刚才在战场上想的——血开的“花”终究是冷的,可这样的云,这样的夕阳,才是该让老百姓看见的。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几声炮响,是日军的方向,却没往这边打,像是在试探。黄敬尧一下子站直了,把狼牙项链塞进衣领里,摸了摸腰间的刺刀——刚才磨得雪亮的刀刃,现在沾了血,却更锋利了。他对着弟兄们喊:“都精神点!鬼子要来了!记住,咱们身后是老百姓,退一步,他们就多一分危险!”
“不退!”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接着就有人跟着喊,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震得城墙上的灰土都往下掉。大牛把机枪架在垛口上,肩膀抵着枪托,指节又开始泛白;那个年轻的逃兵,把枪举得很直,枪口对着远处的黑暗,眼神里再没了恐惧,只有狠劲。
田雨往后退了退,站到救护站旁边,手里攥着止血棉,目光却一直落在黄敬尧身上。她知道,今晚的仗会更难打,可她不怕——只要黄敬尧还站在城墙上,只要弟兄们还握着枪,只要那面残破的国旗还在风里飘,她就敢接着救伤员,就敢等着春天来。
黄敬尧也看向田雨,隔着硝烟和夕阳,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他没说话,只是对着她敬了个军礼——不标准,却很郑重。田雨也笑了,对着他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止血棉攥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