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块浸了墨的布，沉沉压在光华门上。
风比白天更冷，卷着城楼下的血腥味往士兵们脖子里钻，有人缩了缩肩膀，却没敢把枪从垛口挪开——白天日军撤退时丢在城外的“豆战车”成了最好的警戒哨，只要履带碾过碎石的声响传来，就意味着夜袭要来了。
黄敬尧靠在沙袋上，指尖反复摩挲着衣领里的狼牙。
刚才田雨又来送过一次热汤，搪瓷缸沿还留着她手心的温度，汤里飘着两片干菜叶，是她从仅存的粮袋里翻出来的。
他想起白天那片像桃花的云，此刻抬头，只有几颗星星嵌在墨色里，忽明忽暗，像极了战场上士兵们闪烁的眼神。
“队长，陈小五那小子在哭。”大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正用布擦着机枪枪管，布上的血渍蹭在沙袋上，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
黄敬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城墙拐角处，陈小五正背对着众人，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攥着个东西——是狗剩那半块揉皱的糖纸，白天收拾尸体时，这小子非要揣着，说“替狗剩留个念想”。
黄敬尧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小五猛地回头，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还挂着泪：“队长，俺白天差点当逃兵，狗剩才十七，却死在这儿了……俺对不起他。”他说着，把糖纸往怀里塞了塞，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知道对不起，就别让他白死。”黄敬尧的声音很沉，却没带半点责备，“你现在握着枪，守住这城墙，就是对他最好的对得起。”他指了指城外的黑暗，“鬼子今晚来，就是想趁黑把城破了，城里的老百姓，还有你安徽老家的娘，都在等着咱们把鬼子赶出去。”
陈小五点点头，抹了把眼泪，突然把枪举了起来，枪口对准黑暗：“俺知道！今晚俺不孬了！俺要替狗剩多杀几个鬼子！”他的声音有点抖，却透着股狠劲，像棵刚经历过风雨的小树，突然就挺直了腰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咔嗒”一声轻响——是日军侦查兵踩断树枝的声音！黄敬尧瞬间绷紧了身子，对着众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从腰间摸出手榴弹，手指扣在引线上。城墙上的士兵们立刻屏住呼吸，只有风卷着旗帜的“哗啦”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黑暗中，十几个黑影慢慢靠了过来，猫着腰，手里的刺刀在星光下闪着冷光。他们走得很轻，显然是想摸上城来，可刚走到离城墙还有二十步远的地方，陈小五突然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枪响，打破了夜色的宁静，最前面那个黑影应声倒地，剩下的人瞬间乱了阵脚，转身就要往回跑。
“别让他们跑了！”黄敬尧嘶吼着，扯掉手榴弹引线，往黑影堆里扔去。“轰隆”一声巨响，烟尘混着惨叫在夜色里炸开，几个黑影被炸得飞了起来，重重摔在地上。
大牛的机枪也跟着响了起来，“哒哒哒”的声响像惊雷，子弹密集地扫向黑暗，把想退回去的日军逼得连连后退。
可没等他们喘口气，远处突然传来了“呜呜”的号角声——是日军的总攻信号！紧接着，无数手电筒的光柱从黑暗里射了出来，像一条条毒蛇，顺着城墙往上爬，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日军，举着枪，喊着“冲啊”的口号，往城墙扑来。
“架起刺刀！准备近战！”黄敬尧抄起步枪，刺刀“咔嗒”一声卡进枪栓，他看着身边的士兵，有的手在抖，有的脸发白，可没有一个人往后退。
陈小五紧挨着他，枪托抵着肩膀，眼睛死死盯着爬上来的日军，嘴里还念叨着：“狗剩，俺给你报仇了！”
第一个日军的脑袋刚从垛口冒出来，黄敬尧就狠狠把刺刀捅了进去！
刀刃没入肉体的闷响，混着日军的惨叫，在耳边炸开。他用力拔出刺刀，血溅了满脸，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流，他却没工夫擦，转身又对着第二个爬上来的日军刺去。
大牛的机枪还在响，枪管已经热得发烫，他却不肯停，吼着：“老子看你们今天谁能爬上来！”
城墙上很快就乱了，日军像潮水般往上涌，有的用枪托砸，有的用刺刀捅，士兵们也红了眼，有的没了子弹，就抱着日军往城下滚，一起摔在坚硬的石板上，没了声息。陈小五被一个日军压在身下，对方的刺刀已经对准了他的胸口，他突然抓起身边的断木，狠狠砸在日军的头上，日军闷哼一声倒下去，他却也被压得吐了口血，爬起来时，胳膊已经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血顺着袖子往下滴。
“小五！”黄敬尧看到他受伤，刚要冲过去，就听见身后传来田雨的喊声：“黄队长！林长官醒了！他说要去帮忙！”他回头，只见田雨扶着林越，正往这边走——林越的腿还不能沾地，只能靠田雨架着，手里却攥着把短刀，脸色苍白得像纸，却眼神灼灼：“别管我！我能砍鬼子！”
黄敬尧心里一紧，刚要让他们回去，就看见城下突然亮起了一片火把！
不是日军的——日军用的是手电筒，而那火把是用木棍裹着破布做的，火光照亮了一张张黝黑的脸，是城里的老百姓！
他们举着火把，有的手里还拿着锄头、菜刀，对着城墙上的日军喊：“鬼子！别想欺负咱们中国人！”“中央军（此处为当时百姓对士兵的称呼），俺们帮你们！”
火把的光映在城墙上，也映在士兵们的眼里。
黄敬尧看着那些举着火把的老百姓，有的还是孩子，有的是老人，却都举着武器，站在城下，像一堵温暖的墙。
他突然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对着众人喊：“弟兄们！老百姓都来帮咱们了！咱们更不能退！把鬼子赶下去！”
“赶下去！”士兵们齐声嘶吼，声音震得夜色都在颤。大牛的机枪又开始喷吐火舌，陈小五忍着胳膊的疼，举着枪对着日军射击，林越靠在沙袋上，用短刀划向爬上来的日军脚踝，田雨则在旁边忙着给受伤的士兵包扎，手里的绷带用完了，就撕自己的白大褂，白大褂上很快就沾满了血，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耀眼。
日军显然没料到老百姓会来帮忙，一时乱了阵脚。有的被火把照得睁不开眼，有的被城下扔上来的石头砸中，爬城墙的速度慢了下来。黄敬尧抓住机会，带头往日军堆里冲，刺刀一次次起落，血花在火把的光里溅开，像一朵朵红色的花，却不再是冰冷的，而是带着滚烫的信念。
“轰隆！”又一颗手榴弹在日军堆里炸开，这次是陈小五扔的。他看着日军倒下去，突然笑了，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对着城下的老百姓喊：“谢谢俺们！俺们能守住！”城下的老百姓也跟着喊：“解放军加油！守住南京！”
火把的光越来越亮，把整个城墙都照得通红。日军终于撑不住了，开始往后退，像潮水般往黑暗里缩，有的还在往后开枪，却没了刚才的狠劲。黄敬尧站在垛口上，举着枪，对着日军撤退的方向喊：“告诉你们天皇！想占咱们中国的地，先问问咱们中国人答不答应！”
日军退得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城墙上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士兵们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黄敬尧靠在城墙上，才发现自己的腿也受伤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流，可他却觉得很轻松——他们又守住了一次。
田雨走过来，手里拿着绷带，蹲下身给他包扎：“你又受伤了，再这么拼，我这救护站都快装不下你了。”她的声音带着点嗔怪，却又透着心疼，指尖碰到他伤口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黄敬尧看着她，笑了，从衣领里掏出狼牙项链，放在她手心：“还得麻烦你替我保管，等把鬼子赶出去，我再拿回来。”
田雨攥紧狼牙，点了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落在狼牙上，顺着棱角往下滑。她抬头，看见城下的老百姓还举着火把，有的在给士兵们递水，有的在帮忙抬伤员，火把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满是坚定和希望。
林越靠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也笑了，手里还攥着那张姑娘的小像，照片上的血渍已经干了，却更显得珍贵：“等春天来了，俺一定要带秀来看看这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