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黄敬尧嘶吼着,从地上一个死去日军的手中夺过一把上了刺刀的步枪,继续朝着涌上来的鬼子冲去。
战斗从清晨一直打到日暮。西关的城墙被双方反复争夺,每一寸土地都浸染着鲜血,尸体堆成了小山,有的地方甚至堵塞了城墙的缺口。但补充营和川军余部的弟兄们,硬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始终没让日军前进一步。当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被硝烟遮蔽,日军的进攻终于暂时停了下来。硝烟渐渐散去的西关上,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伤员的咳嗽声,以及几堆篝火跳动的微光。
黄敬尧拄着那把缴获来的步枪,疲惫地靠在断墙上。他的军装早已被汗水、血水和泥土浸透,贴在身上又冷又硬。脸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那是被弹片划伤的,血已经凝固,结成了深色的血痂。他看着身边正在互相包扎伤口的弟兄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的退缩。
那个豁了嘴的川军连长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坐在他身边,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布袋,递了过来:“黄营长,来,吃点炒米。俺们川军的特产,就是有点糙,还混了点沙砾。”
黄敬尧接过布袋,抓了一把炒米塞进嘴里。粗糙的米粒带着淡淡的米香和一丝川味的麻辣,磨得他干涩的喉咙有些发疼,但他却吃得格外香甜。这不仅仅是粮食,更是川军弟兄们沉甸甸的情谊。
“你们补充营,有种。” 豁嘴连长看着黄敬尧,咧嘴笑了起来,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笑容里带着真诚的敬佩,“跟俺们川军一样,都是不怕死的硬骨头。”
“都是中国人,怕死就不来抗日了。” 黄敬尧咽下嘴里的炒米,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股坚定。
豁嘴连长突然从怀里摸出一个用麻绳系着的酒葫芦,葫芦身已经被摩挲得发亮。他小心翼翼地递给黄敬尧,眼神里带着一丝怀念:“这是俺们王师长的酒,是他从四川带来的泸州老窖,还没来得及喝。他说,等把鬼子赶出去,要在滕县的城头上,跟弟兄们一起喝庆功酒。”
黄敬尧双手接过酒葫芦,入手沉甸甸的。他拔开塞子,一股浓烈而醇厚的酒香立刻飘了出来,瞬间驱散了空气中的血腥和硝烟味。他给身边每个活着的弟兄都倒了一点,连坐在地上无法动弹的赵大奎也没落下,用一个破碗端到他面前。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呛得每个人都咳嗽起来,眼泪直流,但一股暖流却从心底涌起,像一团火,烧得每个人的心里都滚烫滚烫的。
“敬王师长!” 黄敬尧高高举起酒葫芦,对着滕县县城的方向,一饮而尽。
“敬王师长!” 所有弟兄都举起手中的碗或酒葫芦,齐声呐喊,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力量。
“敬川军弟兄!”
“敬补充营!”
“打倒小日本!”
呐喊声在寂静的夜色里回荡,惊飞了城墙檐角栖息的乌鸦。田雨带着医疗队的几个女护士,提着医药箱,穿梭在受伤的士兵中间。她们的脸上也沾满了尘土,眼神里充满了疲惫,但动作却依旧麻利。给豁嘴连长包扎腹部的伤口时,田雨发现他怀里揣着一张用塑料布小心包着的泛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碎花布衫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笑得格外灿烂。
“这是……你的家人?” 田雨轻声问道。
“嗯,俺媳妇和娃。” 豁嘴连长笑了笑,眼里却泛起了红光,声音也柔和了许多,“娃出生的时候,俺正在出川的路上,还没见过他呢。俺跟媳妇说,等打完仗,俺就带她们娘俩去南京,看看秦淮河的灯,听说可好看了。”
田雨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赶紧低下头,假装被篝火的油烟呛到,用袖子偷偷擦了擦眼角。
她想起了黄敬尧之前写给她的信,信里说:“等抗战胜利了,我想带你去看看秦淮河的灯,看看北平的天安门,让你看看咱们守护的山河有多美。” 原来在这残酷的乱世里,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一个温柔的念想,藏着对和平的渴望,正是这些念想,支撑着他们在炮火和死亡面前,一步步顽强地走下去。
深夜,大部分弟兄都已经疲惫地睡去,只有几个哨兵在城墙上来回巡视。
黄敬尧坐在篝火旁,借着跳动的火光,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支派克钢笔和一个小本子。
这钢笔是田雨送给她的,笔身上还刻着一个小小的“尧”字。他拧开笔帽,在粗糙的纸页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字迹里带着淡淡的酒气和挥之不去的血味:
“爹:
儿在滕县西关,一切安好,勿念。
今日与川军弟兄并肩作战,甚为畅快。他们出川千里,装备简陋,却个个都是好汉。他们不怕死,不后退,只为守住这一寸山河。儿自愧不如,亦深受鼓舞。
赵大奎、洪阿福、狗剩等人皆在,林越指导员亦作战英勇,补充营未负家乡父老所托。
王铭章师长已殉国,其忠勇可嘉,其魂与滕县同在。儿定与弟兄们死守西关,绝不后退一步,以慰师长在天之灵。
待驱逐倭寇,国泰民安之日,儿定归乡,陪爹喝一杯绍兴老酒,告慰黄家列祖列宗。
不孝儿 敬尧 顿首”
写完,他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紧紧贴在胸口。篝火跳动着,照亮了他带伤的脸庞,也照亮了他身边插着的两面旗帜——一面是残破不堪、却依旧能看清“川军”二字的军旗,另一面是补充营的营旗,旗角也被炮火撕成了布条。两面旗帜在夜风中紧紧依偎着,像两颗贴在一起的心脏,在滕县冰冷的土地上,顽强地跳动着。
黄敬尧知道,明天的仗,只会更难打。日军的主力还在城外虎视眈眈,他们的弹药已经所剩无几,粮食也快吃完了,能站着继续战斗的弟兄,更是越来越少。
但他不怕。
因为他的身边,有川军弟兄的英魂相伴。
他的心里,有父亲的殷切嘱托,有田雨的深情期盼,有无数父老乡亲用生命守护的家国。
只要这面旗帜还在飘扬,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滕县西关,就绝不会丢!
天快亮的时候,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就在这时,城外日军阵地突然传来了密集的炮击声,炮弹呼啸着越过城墙,砸在西关的阵地上,新一轮的进攻,又开始了。
黄敬尧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间的大刀,刀身在微弱的晨光下闪着冷冽的光芒。他看着身边迅速聚拢过来的弟兄们——缺了门牙的赵大奎依旧抱着他的机枪,胳膊缠满绷带的洪阿福攥着那把锈斧头,扶着拐杖的林越眼神坚定,还有那个豁了嘴的川军连长,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却依旧举着他的大刀。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了疲惫和伤痕,但眼神里,却都闪烁着不屈的光芒。
“弟兄们,” 黄敬尧的声音在隆隆的炮火声中格外清晰,带着一股穿透一切的力量,“鬼子又上来了!今天,咱们就让他们看看,中国人的骨头,不是泥捏的,是钢铸的!”
“杀!”
“杀!”
“杀!”
震耳欲聋的呐喊声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