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出张庄的路,是被雨水泡透的烂泥攥着脚踝走的。
铁血团的士兵们互相架着胳膊,军靴陷进田埂里,拔出来时能扯出半尺长的泥丝,像拖着看不见的枷锁。
黄敬尧走在队伍最后头,左手的绷带早被血浸成深褐色,每走一步,掌心的伤口就被那柄毛瑟枪的枪柄硌得钻心——这枪是李宗仁将军在徐州城亲手递给他的,枪身还沾着炸张庄石桥时溅的泥点,冷硬的金属裹着硝烟的腥气,倒比掌心的疼更让他清醒。
“团长,歇口气吧!”洪阿福从前面折回来,少年的军帽早丢在了张庄的战壕里,额角一道血口子顺着眉骨往下淌,混着汗水流进眼里,他却只甩了甩头,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露出满是泥污的下巴,“弟兄们的脚都磨出血泡了,再走要扛不住了。”
黄敬尧抬眼望过去,残阳把队伍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串被狂风压弯却没折断的芦苇。
赵大奎的轮椅陷在路边的泥坑里,两个十八九岁的新兵正弓着背,攥着轮椅的轮轴往上抬,腰弯得几乎贴到地面,军裤膝盖处全磨破了,露出渗血的皮肉;
豁嘴连长的半边肩膀被弹片划开,绷带松松垮垮挂在胳膊上,却还背着个昏迷的少年兵,那兵的腿断了,裤管空荡荡的,随着连长的脚步晃荡;
林越拄着根断枪杆当拐杖,每挪一步都要扶着树干喘口气,腹部的绷带早被血浸透成黑红色,可他怀里始终护着个蓝布包,里面是铁血团的花名册——记着所有给部队捐过粮食、送过棉衣的乡亲名字,纸页边缘都被他焐得发皱。
“前面有个废村,去那儿歇。”黄敬尧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矮矮的土坯房上,村口的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扭曲着伸向天空,倒像只不肯松开土地的手。
村落里静得只剩风响,大半的房子都被炮弹炸塌了,断梁斜插在泥里,窗棂上还挂着半片烧焦的蓝布帘。
只有村东头一间土坯房还算完整,屋顶的茅草被掀了一半,剩下的枯黄草叶耷拉着,倒能挡住西晒的残阳。士兵们一瘸一拐地挪到屋檐下,有的直接坐在泥地上,用刺刀尖挑开军靴里的血泡,挑破时倒抽冷气的声音混着风响;有的把揣在怀里的杂粮饼掰成小块,分给身边的伤员,自己只留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还有个戴眼镜的学生兵靠在墙角,哼起了《松花江上》,调子跑了却没人笑,哼到“爹娘啊,爹娘啊”时,声音渐渐低下去,肩膀轻轻抖着,夕阳落在他脸上,能看见眼角的泪光。
田雨带着医疗队在屋里给重伤员处理伤口。
她的护士服前襟全是血污,分不清是伤员的还是自己的,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滴在衣襟上晕开小圈,却连抬手擦一下的功夫都没有。
给豁嘴连长取肩上的弹片时,她握着镊子的手稳得很,可镊子碰到骨头时发出的“咔嗒”声,还是让屋外的士兵都屏住了呼吸。这川军汉子却只是咬着块粗布巾,腮帮子鼓得老高,嘴里漏风地喊:“妹子,轻点!老子还等着回川渝,给娃带块冰糖呢!”
林雪如蹲在老槐树下,正给那个断腿的少年兵拍照。
她的相机是上海商会捐的,黑色的机身沾着泥点,镜头盖早丢了。少年兵不好意思地别过脸,把没受伤的那只手藏在身后——掌心还攥着块从家里带的麦芽糖,糖早化了,粘在指缝里。“拍这个干啥?”少年兵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俺这模样太狼狈了。”
“得拍。”林雪如蹲得跟他一般高,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草叶,“等你伤好了,回家给爹娘看——你看你现在多精神,扛过了鬼子的炮弹,是英雄呢。”
少年兵愣了愣,慢慢转回头,眼里的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膝盖的绷带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抬手抹了把脸,把麦芽糖往苏婉儿手里塞:“姐,你吃,甜的。”
黄敬尧靠在槐树的树疤上,看着这一幕,喉结动了动。土坯房的烟囱里慢慢冒出一缕炊烟,是田雨在给伤员煮米汤,陶罐放在三块石头架的灶上,火苗舔着罐底,淡淡的米香混着硝烟的腥气飘过来,竟让人觉得心里发暖。
他掏出贴身放的平安符,是田雨在出发前塞给他的,红布缝的小袋子,里面装着艾草,现在艾草的味道淡了,却还能摸到布缝里的硬邦邦的,像颗小小的定心丸。
“团长!俺找着好东西了!”狗剩从村外的山坳里跑回来,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还沾着几根草叶,手里却捧着几串野果,红得发紫,像一颗颗凝住的血珠,“这果子甜得很,俺尝过了,没毒!”
黄敬尧接过一串,捏起一颗放进嘴里,酸涩的汁水瞬间涌满口腔,却让混沌的脑子清明了不少。他想起在张庄教堂时,上海商会送来的牛肉罐头,油汪汪的肉粒裹着酱汁,那时觉得是世上最好的东西;现在嚼着这野果,倒觉得比罐头更实在——是弟兄们用手一颗一颗摘来的,带着山土的气,裹着活下来的滋味。
“给伤员分了,”黄敬尧把剩下的野果递给狗剩,“尤其是那个断腿的小兵,让他多吃两颗。”
入夜后,村落里燃起了篝火。柴火是士兵们从塌房里捡的断梁,劈成小块架起来,火苗窜得有半人高,映得每个人的脸都通红。
赵大奎坐在火堆旁,背靠着树干,断腿的裤管空荡荡的,却一点不影响他讲禹王山的战斗。
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比划着,声音洪亮得能盖过柴火的噼啪声:“当时鬼子的坦克冲上来,俺就抱着机枪躲在战壕里,等它离得近了,一梭子子弹打过去,直接打爆了它的履带!那鬼子兵从坦克里爬出来,俺上去就是一刺刀——让他知道咱川军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