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沂城外的玉米地在秋风里翻涌着金浪,饱满的穗子垂着,却掩不住泥土下硌人的弹片与早已朽坏的骸骨。风掠过田埂时,带着玉米叶的甜香,也裹着淡淡的硝烟味,像在诉说这片土地上未散的战魂。
黄敬尧趴在田埂后,左手死死按着右侧肋骨——那里被流弹擦过,绷带早被渗血浸得发暗,稍一用力就疼得他额角冒冷汗。他右手的步枪稳稳架在玉米秆间,准星死死咬住远处炮楼里的日军机枪手。那炮楼是用砖石砌的,墙面上布满弹孔,却依旧像颗钉子,钉在临沂东侧的交通线上,里面驻守的是第10师团的残部,台儿庄受挫后龟缩在此,成了阻碍主力东进的绊脚石。
“团长,风停了。”洪阿福猫着腰从玉米丛里钻过来,少年的下巴上冒出了细密的胡茬,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些战场磨出的硬气。他左臂的旧伤在刚才攀爬田埂时裂开,暗红的血顺着袖口往下滴,落在玉米叶上,洇出小小的红点,却像没事人似的,只把手里的掷弹筒往地上一放,“可以动手了,鬼子的巡逻队刚过去。”
黄敬尧没说话,只是缓缓调整呼吸,让胸腔的起伏平稳下来。远处炮楼的阴影里,两个日军正用刺刀挑着件破军装,慢悠悠地晃着——那是三天前派去的侦察兵的衣服,布料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血渍,风一吹,像面残破的旗子。黄敬尧的指节在枪柄上攥得发白,掌心那道在南京留下的伤疤,被冷汗浸得发疼,连带着心里的火,也烧得更旺了。
“打!”
他突然低喝一声,声音不高,却像道惊雷炸在玉米地里。三十多杆步枪瞬间从玉米丛里竖起,枪口的寒光在秋阳下闪成一片。赵大奎的重机枪架在不远处的拖拉机残骸后,那是之前百姓逃难时丢下的,铁皮上还留着弹孔。他手指扣动扳机,子弹像泼出去的水,“突突突”扫向炮楼的枪眼,打得砖石碎屑飞溅,火星子在空气里蹦跳。
狗剩带着特务连的弟兄,早揣着炸药包钻进了炮楼侧面的排水沟。沟里的泥水没到胸口,混着腐叶的腥气,却没人皱一下眉。狗剩走在最前面,军靴踩在泥里,发出“咕叽”的响,他时不时回头给后面的弟兄打手势,动作快得像只在泥里窜的兔子,转眼就摸到了炮楼的墙角。
洪阿福的三营分散在玉米地边缘,手里的掷弹筒是捡来的日军装备,准头不算好,却架不住弟兄们练得多。他亲自操筒,把一颗手榴弹塞进炮口,眯眼瞄准炮楼顶上的瞭望台,“咻”的一声,手榴弹在空中划出弧线,正好落在瞭望台里。“轰隆”一声响,日军的钢盔被炸得飞起来,像个破烂的皮球,滚落在玉米地里。
炮楼里的日军彻底慌了神。黄敬尧的步枪率先响了,子弹精准地打爆了枪眼里的机枪手——那鬼子哼都没哼一声,半个身子从枪眼里摔出来,挂在墙上,血顺着砖缝往下淌。剩下的日军举着步枪乱射,子弹打在玉米秆上,溅起一片白花花的碎屑,有的甚至打空了,钻进地里,惊起几只躲在根下的蚂蚱。
黄敬尧趁机翻身跃起,步枪里的子弹已经打光,他干脆把枪往背后一甩,拔出腰间的大刀。刀身是之前缴获的日军指挥刀改的,磨得雪亮,在秋阳下划出一道冷弧。他冲到炮楼门口,一脚踹在木门上,“哐当”一声,木门应声裂开。门后正站着个举着指挥刀的日军军官,脸上还留着道狰狞的疤——黄敬尧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台儿庄北站被他撕下军旗角的旗手,当时这鬼子被枪托砸中脸,没想到还活着。
“是你!”那军官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指挥刀直劈向黄敬尧的胸口,动作又快又狠。
黄敬尧不闪不避,手腕一转,大刀斜挑上去。“当”的一声脆响,日军的指挥刀被劈成两截,断刃飞出去,插进旁边的玉米地。他顺势往前一送,大刀精准地划开对方的喉咙,温热的血喷了他满脸,带着股铁锈味。他却像没知觉似的,一脚踹开尸体,对着炮楼里嘶吼:“缴枪不杀!投降免死!”
炮楼里的日军还在负隅顽抗。一个小个子鬼子举着刺刀,从楼梯拐角冲出来,直扑向正在清理底层的洪阿福。少年反应极快,侧身躲过刺刀,左手抓住对方的胳膊,右手的斧头反手劈在鬼子的后颈。“噗”的一声,鬼子软倒在地,连哼都没哼。洪阿福刚转身想帮弟兄们,一颗流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血瞬间顺着耳廓滴在衣领上。他只是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着血,却咧嘴一笑,又扑向另一个举着步枪的日军。
突然,赵大奎的重机枪哑了火。
黄敬尧心里一紧,回头望去——只见拖拉机残骸旁的轮椅翻倒在地,赵大奎趴在泥地里,右腿的裤管早就被血浸透,断腿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这川军汉子用没受伤的左臂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往前挪,手里还攥着颗拉了弦的手榴弹,导火索“滋滋”冒着烟。不远处,三个日军正从炮楼的侧门爬出来,想绕到后面偷袭。
“赵连长!”黄敬尧嘶吼着冲过去,手里的大刀都忘了挥。
“轰隆——”
手榴弹在日军中间炸开,气浪掀得玉米叶漫天飞。黄敬尧扑到赵大奎身边时,这汉子已经被炸得满脸是血,左胳膊血肉模糊,却还咧着嘴笑,露出两排沾着血的牙:“营……团长……俺没给川军丢人……没给……俺爹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