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岩巨渊的地下空间在那一刻裂开了。
脚下的地面像一块被敲碎的薄冰,没有任何预兆地向下塌陷。
空只来得及把派蒙往怀里一按,整个人便随着碎石和烟尘坠入了黑暗。
坠落的时间比预想中长,长到他能听见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长到他能感觉到怀里的派蒙在尖叫,长到他的手指在虚空中胡乱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有抓住。
碎石从他身边翻滚下去,彼此碰撞着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些砸在他的肩膀上,有些擦过他的手臂,留下细小的刺痛。
他闻到石粉的苦味,闻到潮湿泥土的腥气,闻到某种更深处的、像是铁锈和旧水混合的古怪味道。
撞击来得比坠落更快。他的后背砸在一层松软的碎石上,碎石下面是什么,他来不及想。
冲击力把肺里的空气挤了出去,他张着嘴咳了两声,满嘴都是石粉的苦味。
肋骨下面一阵钝痛,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了一下。
他躺了几拍才缓过来,发现身下的碎石是湿的,水从石缝里慢慢渗出来,浸透了他后背的衣料,凉得让人清醒。
派蒙在他怀里动了动,小翅膀扑棱着从他手臂间钻出来,满脸是灰,眼睛红红的。
“空……空你没事吧?”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小手在空脸上胡乱摸了一把,像是要确认他还有没有呼吸。
空撑着地面坐起来,肋骨下面一阵钝痛,但骨头没断。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落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石台上,头顶是塌陷的洞口,已经高得看不清了,只有一线极细极淡的微光从高处漏下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透过来的。
四周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石台边缘透出一点极微弱的、蓝绿色的光,和之前那间石室里的苔藓光一模一样。
那些光顺着石台边缘的纹路慢慢爬着,像某种活的、会呼吸的东西。
“烟绯!夜兰!久岐忍!”空朝黑暗中喊了一声。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荡了几个来回,回声撞在看不见的石壁上,然后被吞掉了。
没有人应。派蒙吓得抓紧了他的衣领:“她们是不是……是不是掉到别的地方去了?”
空没有回答。他站起来,用草元素向四周探去。草元素从掌心渗出去,沿着石台表面向外铺开,像一层极薄的、看不见的水。
石台周围是空的,下面很深,探不到底。但他能感觉到石台边缘有一条极窄的天然石桥,通向另一侧的岩壁。
石桥表面有极浅的、新鲜的擦痕,像是有人不久前从上面滑过。
他把派蒙抱好,顺着那条石桥慢慢走过去。石桥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的岩石有些地方已经风化了,踩上去会掉下细小的碎屑。
空用草元素在脚下凝了一层薄藤蔓,稳住每一步。
派蒙缩在他肩头,小翅膀收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石桥尽头是一间更大的石室,和之前那间有石柱的几乎一样,但更宽敞,石柱也更粗。
石室地面上散落着几本书和一张被踩了一半的图纸,是烟绯的。
空蹲下来捡起图纸,图纸边缘有新鲜的血迹,很淡,但确实是血。
他把图纸翻过来,背面用潦草的字迹写了几行字,是烟绯的笔迹,写得很急:“仪盘不在这里。基座是空的。有人把仪盘带走了。下面还有东西。浮舍——”
后面的字被一道血痕截断了。
“空。”一个声音从石室另一侧的黑暗中传来。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那个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极薄的刀片,精准地切开了石室里的寂静。
空转身。石室另一侧的出口处,一道修长的人影从暗处走出来。
绿色的头发在蓝绿色的苔藓光中显得更深,像一簇被水浸透的竹叶。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枚不会反射光的铜镜,瞳仁深处有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光在缓慢地转。
他的肩上扛着一个人——烟绯。
她的红衣上沾满了灰,帽子歪在一边,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虽然有些失焦,但她确实醒着。
她的手指攥着魈的肩甲,指节泛白。
空往前迈了一步。“魈。”
魈把烟绯从肩上放下来,让她靠坐在石壁边。
他的动作不算温柔,但很稳,像在搬运一件他并不想碰但必须搬的东西。
烟绯落地后自己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膝盖曲起来,靠着石壁喘了几口气。
她抬头看了空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擦伤,血已经凝了,但周围的皮肤还在微微发红。
空注意到她的左手小指上缠着一小圈布条,是之前没有的。
魈站在石室中央,看着空。他的目光很短,像一把极薄的刀片,不重,却精准地切开了空脸上的表情。
他说:“你不该来。”空说:“烟绯在找太威仪盘。我们在找她。”
魈说:“我知道。这个空间在读你们的心。你们每往深处走一步,它就会多给你们一层幻觉。烟绯差点把假的出口当成真的。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对着石壁说话。”
他看了烟绯一眼,烟绯没有反驳,只是闭着眼,像是在平复什么。
空走到烟绯旁边,蹲下来。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擦伤,血已经凝了,但周围的皮肤还在微微发红。
空用草元素在指尖凝了一小片叶子,按在她伤口上。
烟绯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她的琥珀色瞳孔在暗处显得很浅,像被水冲淡的蜜。
“空,仪盘不在这里。”她的声音很哑,但很稳,“我找到基座了。但仪盘被带到了更深的地方。有人不想让它留在这层。”
空说:“谁?”烟绯看向魈。魈没有回头。他说:“浮舍。”
石室里安静了一拍。派蒙从空怀里探出头来,小声问:“浮舍……是谁?”魈没有回答。
烟绯替他说了:“浮舍是夜叉之首。五百年前,他和伯阳用太威仪盘把坎瑞亚魔兽封印在这下面。伯阳是夜兰的祖先。”
空看向魈。魈仍站在石室中央,背对着他们。
他的肩很直,但空注意到他按在枪柄上的手指比平时更用力,指节泛着极浅的白。
“你来找他。”空说。魈说:“我来找他。”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层被冻住的湖面。
空知道那层冰下面是什么。
他见过魈在望舒客栈屋顶上一个人坐着的样子,见过魈把杏仁豆腐吃完后把盘子推回桌角、像在等待什么永远不会来的人的样子。
魈从来不找人。他只会等。但现在他在找。空没有追问。
夜兰和久岐忍是在半个时辰后找到他们的。
夜兰走在前面,步伐很轻,但比之前慢了一些。
她的皮衣上沾了不少碎石灰,领口的骰子挂饰歪向一边,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枚被水洗过的绿宝石。
她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碎石擦过,但她没有处理。
久岐忍跟在她身后,面铠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但整个人站得很直。
她的右手掌心有一小片被烫过的痕迹,大概是雷元素过度凝聚留下的。
荒泷一斗走在最后面,鬼角上挂了一截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布条,嘴里嘟囔着什么,但看见烟绯的时候立刻闭了嘴,三步并两步走过去,在烟绯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悬在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你没事吧?”荒泷一斗的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
烟绯抬起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
“没事。就是灰大。”荒泷一斗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站起来,转向魈。他上下打量了魈一圈,鬼角几乎要碰到石室的顶。
“你就是那个夜叉?个子比本大爷矮。”久岐忍在他身后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魈看了荒泷一斗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说:“你是鬼族。”荒泷一斗挺起胸:“本大爷是荒泷天下独尊一斗!”魈收回目光,没有接话。荒泷一斗张了张嘴,被久岐忍按住了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