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眼睛像一潭死水。
她看着蓝天,目光从平静变成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窗外的喧嚣隔着墙传进来,魏的生日宴还在继续,笑骂声、碰杯声、女人的尖笑声混成一片。
“我爸?”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还活着?”
蓝天点头。
女人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粗糙的手,指节突出,皮肤干裂,指甲剪得很短。二十八岁的年纪,这双手像四十八岁。
“他让你来的?”
“是。”
“他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走?”
蓝天没有回答。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照片里,是一座墓碑。墓碑上写着:爱女周婉婷之墓。
女人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他给你立的。”蓝天说,“空的。每年清明,他去看你。”
女人盯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窗外又传来一阵哄笑,有人在高声喊着“魏老板生日快乐”。她像没听见一样,只是盯着那张照片。
“他……”她的声音哑了,“他还记得我喜欢栀子花?”
蓝天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花:“窗台上那盆,是你种的?”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蓝天。
“你走吧。”她说,“我不回去。”
蓝天愣住了。
“为什么?”
女人转过身,看着他。那潭死水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东西——不是泪,是一种比泪更深的东西。
“你知道我这二十二年,是怎么过的吗?”
蓝天没有说话。
“六岁被卖到这里,先是当丫头,后来……”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笑,“后来当什么,你应该能猜到。”
蓝天的拳头握紧了。
“我恨过他。”女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恨了他很多年。要不是他得罪人,我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方?”
她走回床边,坐下,看着窗外的夜色。
“后来我不恨了。恨有什么用?他能来救我吗?他来过吗?”
“他一直在找你。”蓝天的声音有些哑,“二十二年,他从没放弃过。”
女人笑了,笑得有些凄凉。
“那又怎样?我现在回去,算什么?他女儿?一个被卖了二十二年、不知道被多少人糟蹋过的女人?”
蓝天的喉咙像被堵住了。
“你走吧。”她背对着他,“告诉他,他女儿死了。二十二年前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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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天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瘦削,单薄,肩膀微微颤抖。窗外的喧嚣还在继续,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只有沉默。
“他知道你可能不想回去。”蓝天终于开口,“但他还是让我来。”
女人没有说话。
“他说,哪怕只看你一眼,知道你活着,就够了。”
女人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他老了。”蓝天说,“头发全白了,走路也不如以前。他站在你的坟前,跟我说,那是空的。他等了你二十二年,就等一个结果。”
女人猛地转过身。她的脸上,全是泪。
“结果?”她的声音嘶哑,“结果就是我活着,但我早就不是他女儿了!我是什么?你告诉我,我是什么?”
蓝天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是周婉婷。是他女儿。就这一个身份。”
女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有人在高声喊着什么,脚步杂乱,夹杂着女人的尖叫。蓝天的神经瞬间绷紧。
“有人来了。”他压低声音。
女人的脸色也变了。她一把抓住蓝天的胳膊:“快走!从窗户走!”
“你呢?”
“我走不了!”她推他,“快走!他们发现有人进来,会杀了你的!”
蓝天看着她,忽然问:“你想不想见他?”
女人愣住了。
“想不想,再见他一面?”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她点了点头。
蓝天一把抓住她的手:“那就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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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刚翻出窗户,后院的门就被踢开了。
七八个男人冲进来,手里拿着棍棒和砍刀。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纹着一只老虎,看见他们,咧嘴笑了。
“还真有人敢来。”他挥了挥手,“抓住他们,老板要活的。”
蓝天拉着女人就跑。
后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蓝天不认识路,只能凭记忆往围墙方向跑。女人的手在他掌心里,冰凉,却握得很紧。
“这边!”女人忽然拉着他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堆放杂物的棚子。他们弯着腰穿过,衣服被铁丝划破,皮肤被刮出血痕,但谁都不敢停。
后面的人追得更近了。
冲出巷子,前面就是围墙。两米多高,上面拉着铁丝网。
“翻过去!”女人说。
蓝天托着她往上爬。她的手被铁丝划破,血滴下来,但她咬着牙翻了过去。
轮到蓝天时,后面的人已经追到巷口了。
“站住!”光头喊着。
蓝天抓住围墙,用力一撑,翻了过去。
落地时,他的脚扭了一下,钻心地疼。但他不敢停,拉着女人继续跑。
前面是一条河。
湄公河。
河水在夜色里黑沉沉的,没有船,没有桥。
后面,追兵越来越近。
女人看着那条河,又看看蓝天,忽然笑了。
“你怕死吗?”
蓝天看着她。
“不怕。”
“那就跳。”
她拉起他的手,纵身一跃。
黑暗的河水吞没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