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比想象中更深、更冷。
蓝天憋着气,一只手死死抓着女人的手腕,另一只手拼命划水。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水流裹挟着他们往下游冲。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还能憋多久,他只知道——不能松手。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肺要炸了。
他猛地浮出水面,大口喘气。身边,女人也冒了出来,呛着水,剧烈咳嗽。
岸上,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河面,有人在喊:“那边!在那边!”
蓝天深吸一口气,又潜入水中。
这一次,他不再往对岸游,而是顺流而下。河水冰冷刺骨,手脚很快失去知觉,但他不敢停。他不知道游了多久,只知道每一次浮出水面换气时,身后的光束都远了一点。
终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拖着女人爬上岸,两个人瘫在河滩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上全是泥,衣服被刮破,手上脚上不知道划了多少道口子。
女人忽然笑了。
蓝天看着她。
她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笑什么?”
“我二十二年……”她喘着气,“二十二年,没跑出来过。今天,跟你这个陌生人,跳了河。”
蓝天也笑了,笑得伤口疼。
“值吗?”
女人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点光。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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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敢久留。
蓝天扶着女人,沿着河滩往上游走。脚扭了,每走一步都钻心疼,但他咬着牙没出声。女人也没说话,只是时不时看他一眼。
走了半个多小时,前面出现一个村庄。几间破旧的木屋,没有灯光,应该都睡了。
“先躲一下。”蓝天说。
他们找了一间废弃的柴房,钻进去。里面堆着干草和农具,勉强能挡风。
蓝天靠着墙坐下,女人坐在他对面。
沉默。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和他们粗重的喘息。
“你叫什么?”女人忽然问。
“蓝天。”
“蓝天……”她念了一遍,“谁给你取的名字?”
“我爸妈。”蓝天看着她,“你叫周婉婷。”
女人没有说话。
“你爸告诉我的。”蓝天继续说,“他说,你小时候最喜欢栀子花。院子里种了一棵,你每天浇水。”
女人的眼眶红了。
“他还说,你六岁那年走丢那天,他去买你最爱吃的糖葫芦。就那几分钟。”
“别说了。”女人的声音哑了。
蓝天没有停:“他找了二十二年。每年你生日,他都去你的坟前坐一天。那座空坟,他守了二十二年。”
女人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着。
蓝天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她。
很久,她放下手,脸上全是泪。
“你知道我为什么走不了吗?”她的声音很轻,“不是因为逃不掉。是逃出去,我能去哪?”
蓝天看着她。
“我六岁到这里,二十二年。外面是什么样,我不知道。我爸是什么样,我不记得。我是谁?我算什么?”她看着他,“你告诉我,我出去之后,能干什么?”
蓝天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你能干什么。但我知道,有人等了你二十二年,就为了看你一眼。”
女人的眼泪又涌出来。
“就一眼?”她问。
“就一眼。”
她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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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
蓝天的脚肿得像馒头,女人用木柴给他固定住,又从衣服上撕下布条扎紧。天亮之前,他们必须离开。
“我们去哪?”女人问。
蓝天想了想:“先去找我的人。她应该还在等。”
“你信她?”
“不信。”蓝天看着她,“但现在没别的选择。”
女人点点头。
他们走出柴房,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村庄很安静,偶尔有鸡叫。他们顺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走了十几分钟,前面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蓝天拉着女人躲进路边的草丛。一辆摩托车驶过,车上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砍刀。
女人的手攥紧了。
等摩托车走远,蓝天才松了一口气。
“你的人在哪?”她问。
“赌场北边两公里,有个废弃的加油站。”
“还有多远?”
“走的话,一小时。”
女人看了看他的脚,没有说话。但她伸出手,扶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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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后,他们到了那个废弃的加油站。
没有阿英。
只有空荡荡的破房子,和一辆锈迹斑斑的加油机。
蓝天的心往下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蓝先生。”
阿英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没有表情。
蓝天看着她,手不自觉地护住女人。
阿英看了看他的脚,又看了看女人,忽然笑了。
“我还以为你死了。”
蓝天没有说话。
阿英扔过来一个包:“换上,车在那边。十二个小时内,必须出境。”
蓝天接过包,看着她:“为什么帮我?”
阿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周先生救过我。这是还他的。”
她转身要走,又回过头:“那个光头,叫桑迪。魏的心腹。他昨晚没抓到你们,今天会发疯地找。从现在起,每一分钟都是命。”
说完,她消失在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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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天和女人换上干净衣服,开着阿英留下的皮卡,往边境方向开。
车上,女人忽然问:“你为什么要来?”
蓝天看着前方的路:“有人托我来的。”
“就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冒这种险?”
蓝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爸跟我说过,有些事,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是必须做。”
女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后面,隐隐约约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
女人的脸色变了。
蓝天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七八辆摩托车,越来越近。
他踩下油门。
皮卡在土路上狂奔,扬起漫天尘土。摩托车的轰鸣越来越近,像催命的鼓点。
女人紧紧抓着扶手,脸色发白。
蓝天的手握紧方向盘,额头上青筋暴起。
前面是一个岔路口。
左边是通往边境的大路,右边是进山的小路。
他的脑子飞速转着——摩托车快,小路他们跑不过;大路直,但容易被追上。
“抓紧。”他说。
然后,他猛打方向盘,冲进了右边的小路。
车子冲进山里,两边的树木疯狂后退。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后面,摩托车也追了进来。
“蓝天……”女人的声音发抖。
“别怕。”
他盯着前方,眼睛不敢眨一下。
突然,前面出现一条河。
桥断了。
断桥。
蓝天猛踩刹车,皮卡在距离断桥三米的地方停下。
后面,摩托车的轰鸣越来越近。
女人看着那条河,又看看他。
“怎么办?”
蓝天看着她,忽然笑了。
“还跳吗?”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