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把海水染成金绿色。远处有几只海鸥在飞,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船身轻轻摇晃,马达声变得平稳而有节奏。
蓝天靠在船舷上,胳膊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黄强船上带着急救包,一个看起来像是医生的人给他处理了伤口,缝了七针。
“别碰水。”那人说,“三天后换药。”
蓝天点点头,看着那道缝合的伤口。针脚很细,像一条蜈蚣趴在胳膊上。
老周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疼吗?”
蓝天摇摇头。
“不疼。”
老周看了他一眼,笑了。
“小崽子,嘴硬。”
蓝天也笑了。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有些发困。
“周叔。”蓝天忽然开口。
“嗯?”
“您回去之后,打算怎么办?”
老周沉默了几秒。
“先把名单交出去。然后……”他顿了顿,“然后去找我儿子。”
蓝天看着他。
“您知道他住哪吗?”
老周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叫什么,知道他在哪个城市。找一找,总能找到的。”
他看着远处的海面,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三十年没见,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我。”
蓝天没有说话。
老周转过头,看着他。
“小蓝,你儿子叫什么?”
“泽泽。”蓝天的嘴角扬起,“大名叫蓝泽。”
老周点点头。
“好名字。泽,润泽万物。”
他看着蓝天,目光变得温和。
“想他们吗?”
蓝天点点头。
“想。”
“多久没见了?”
蓝天算了算。
“十一天。”
老周笑了。
“十一天就想成这样。我这三十年……”
他没说完,但蓝天明白了。
“周叔,您儿子一定会认您的。”
老周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蓝天想了想,然后说:“因为我也会。”
老周愣了一下。
“什么?”
蓝天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爸三十年没见我,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会认他。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做了什么。”
老周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蓝天肩上拍了拍。
那只手很轻,但蓝天觉得,比任何语言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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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船上的厨师做了饭。
很简单,一条烤鱼,一锅米饭,还有几个当地人吃的那种小菜。但热腾腾的,吃起来特别香。
老周吃了两大碗米饭,把鱼刺都嘬得干干净净。
黄强在旁边看着,笑着说:“周老,您这胃口,比年轻人还好。”
老周放下碗,擦了擦嘴。
“饿出来的。年轻的时候,有时候三天吃不上饭。现在有得吃,就得多吃点。”
黄强笑了,又给他添了一碗饭。
蓝天吃着饭,看着这两个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原本素不相识。但现在,他们坐在一起,吃着同一锅饭,朝着同一个方向去。
这就是“战友”这个词的意思吧。
吃完饭,蓝天站在船舷边,给林芷琪发了一条消息。
“一切顺利,很快回来。”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知道,不是她不想回,是海上没信号。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远处的海面。
天很蓝,海也很蓝,蓝得让人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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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船上的马达忽然停了。
蓝天猛地站起来,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匕首。
黄强从驾驶舱跑出来,脸色有些凝重。
“没事,别紧张。机器出了点问题,修一下就好。”
蓝天松了口气,但还是没有放松警惕。
船在海面上漂着,四周一望无际。没有岛,没有船,什么都没有。
老周站在甲板上,看着这片空旷的海。
“小蓝,你知道我第一次出海是什么时候吗?”
蓝天走过去。
“什么时候?”
老周想了想。
“五十八年前。那时候我才十五岁,跟着师傅出海打鱼。”
他看着海面,目光有些恍惚。
“那时候的船,比这破多了。风浪一来,随时可能翻。但我一点都不怕。”
他转过头,看着蓝天。
“你知道为什么吗?”
蓝天摇摇头。
老周笑了。
“因为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可惜的。”
他顿了顿,看着蓝天。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东西舍不得了。”
蓝天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周拍拍他的肩膀。
“所以啊,小蓝,好好活着。为了那些舍不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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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后,马达修好了。
船继续前行。
傍晚,夕阳把整个海面染成橙红色。海鸥成群结队地飞过,叫声在海风中飘得很远。
老周站在船头,看着那片橙红色的海。
蓝天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周叔,在想什么?”
老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在想,我那儿子,现在在干什么。是在吃晚饭,还是在加班。有没有老婆孩子。过得好不好。”
蓝天看着他。
“您一定会知道的。”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
“小蓝,你知道吗,我其实挺怕的。”
“怕什么?”
“怕找到了,他不认我。”老周的声音有些哑,“三十年了,我没尽过一天当爸的责任。他凭什么认我?”
蓝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周叔,您那时候不是不想尽责任,是不能。”
老周看着他。
“您做的事,是为了更多的人。您儿子如果知道,他会理解的。”
老周的眼眶又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继续看着那片橙红色的海。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下。
天黑了。
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夜空。
蓝天靠在船舷上,看着那些星星。
不知道泽泽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已经睡了。馨馨今天乖不乖。林芷琪一个人带两个孩子,累不累。
他忽然很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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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蓝天被一阵说话声惊醒。
他坐起来,看见黄强站在船舱门口,正和人低声说着什么。
“怎么了?”他走过去。
黄强转过身,看着他。
“有消息。陈永昌的人还在找你们。他们猜到你们走海路了,正在沿海布防。”
蓝天的心里一紧。
“还有多远能到公海?”
黄强算了算。
“天亮之前。”
蓝天沉默了一秒。
“能赶上吗?”
黄强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那个眼神,蓝天看懂了。
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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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也醒了。
他走过来,站在蓝天旁边。
“出什么事了?”
蓝天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老周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小蓝,你还记得我下午说的那句话吗?”
蓝天看着他。
“哪句?”
老周看着远处的海面。
“我年轻的时候,什么都不怕。因为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头,看着蓝天。
“现在有了舍不得的人,反倒不怕了。”
蓝天愣住了。
老周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该来的,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