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的时候。
  船没有开灯,在海面上悄无声息地滑行。马达被调到最低转速,只有轻微的嗡嗡声,像一只困倦的蚊虫。
  蓝天趴在船舷边,盯着远处的海面。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偶尔泛起的粼光。
  黄强从驾驶舱探出头,压低声音说:“还有二十分钟。”
  蓝天点点头,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船舷。
  老周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从昨晚知道消息到现在,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他只是沉默着,看着那片黑暗。
  “周叔。”蓝天轻声说。
  “嗯?”
  “您怕吗?”
  老周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怕。但怕也没用。”
  他看着远处的黑暗,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年轻的时候,有个人教过我一句话。”
  蓝天等着他说下去。
  老周转过头,看着他。
  “他说,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几次过不去的坎。过不去的,就躺着等死。过得去的,就站起来继续走。”
  他笑了。
  “我现在还站着。”
  蓝天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这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但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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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分钟后,远处亮起了光。
  不是太阳。是灯光。
  两艘快艇,从东边驶来,在海面上划出两道白色的浪痕。
  蓝天的瞳孔猛地收缩。
  黄强冲过来,脸色凝重。
  “被发现了。”
  蓝天看着那两艘越来越近的快艇,脑子飞速转动。
  跑?跑不掉。船太慢了。打?拿什么打?对方有枪。
  他看向老周。
  老周也看着他。
  “小蓝,你走。”
  蓝天摇摇头。
  “周叔,这话您说过了。”
  老周急了。
  “小蓝!你听我说!你还有老婆孩子!”
  蓝天也看着他。
  “周叔,您也有儿子。”
  老周愣住了。
  蓝天转过身,看着那两艘快艇。
  “我答应过周济民,把您安全带回去。”
  他的手慢慢摸向腰间的匕首。
  “今天,谁也不能把您从我手里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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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艇越来越近。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蓝天已经能看清船上那些人的脸。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留着络腮胡子,手里拿着一把冲锋枪。
  船停了下来。
  络腮胡子站起身,看着他们。
  “谁是蓝天?”
  蓝天的心里一紧。
  他们知道他的名字。
  他没有说话。
  络腮胡子又喊了一遍。
  “蓝天!站出来!”
  蓝天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是我。”
  络腮胡子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笑了。
  “蓝先生,跟我们走一趟。”
  蓝天看着他。
  “去哪?”
  络腮胡子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
  他身后的人纷纷举起枪,对准了船上的每一个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轰鸣声。
  所有人抬头看去。
  天边,出现了几个黑点。
  越来越大。
  越来越近。
  直升机。
  三架。
  探照灯亮了,雪白的光束扫过海面,照得人睁不开眼。
  喇叭里传来声音:
  “下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进入我国领海!立即放下武器!重复!立即放下武器!”
  络腮胡子愣住了。
  他身后的人,也愣住了。
  蓝天也愣住了。
  领海?这里离边境还有几十海里,怎么可能是领海?
  但那些直升机,是真真实实的。
  三架,就在头顶,悬停着,探照灯把他们照得像白昼。
  络腮胡子咬了咬牙,挥手喊道:“撤!”
  快艇掉头,疯狂地朝来时的方向驶去。
  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蓝天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直升机,脑子一片空白。
  黄强跑过来,满脸震惊。
  “这……这是什么情况?”
  蓝天摇摇头。
  他不知道。
  这时,一架直升机缓缓下降,悬停在船上方十米处。舱门打开,一根绳索扔下来,一个人顺着绳索滑到甲板上。
  那人落地,摘下头盔。
  蓝天看清了他的脸。
  周济民。
  “周叔?!”
  周济民看着他,又看看旁边的老周,忽然笑了。
  “小子,干得不错。”
  蓝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济民走过去,站在老周面前。
  两个老人,隔着三十年的光阴,互相看着对方。
  老周的眼睛红了。
  周济民的眼睛也红了。
  “老连长……”
  老周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出话来。
  “小周……”
  他们拥抱在一起。
  没有话,只有拥抱。
  蓝天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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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升机飞走了。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周济民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两艘快艇消失的方向。
  “陈永昌的人?”他问。
  蓝天点点头。
  周济民冷笑了一声。
  “他跑不掉了。”
  蓝天看着他。
  “周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济民转过身,看着他。
  “小蓝,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安全地进去,又安全地出来吗?”
  蓝天愣住了。
  周济民笑了。
  “因为有人在后面给你铺路。”
  他走到船舷边,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海。
  “陈永昌的赌场,我们盯了三年。码头,工厂,那些生意,全都有记录。就等着一个机会。”
  他转过头,看着蓝天。
  “你进去之后,他的人就开始动了。调人,调枪,调船。每一步,我们都在看着。”
  蓝天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周济民看着他。
  “告诉你,你还敢去吗?”
  蓝天沉默了。
  周济民拍拍他的肩膀。
  “小蓝,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从来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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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了。
  太阳从海平线上升起来,把整片海染成金色。
  老周站在船头,看着那片金光。
  周济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老连长,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
  老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去找我儿子。”
  周济民点点头。
  “我帮你找。”
  老周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小周,谢谢你。”
  周济民摇摇头。
  “谢什么。应该的。”
  蓝天站在船舷边,看着这两个老人。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老周说过的那句话:
  “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几次过不去的坎。过不去的,就躺着等死。过得去的,就站起来继续走。”
  他站起来了。
  他们,都站起来了。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条淡淡的线。
  那是海岸线。
  那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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