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时，正是上午十点。
阳光很好，码头上人来人往，吊车轰鸣，集装箱堆得像一座座小山。没有人注意到这艘破旧的渔船，也没有人知道，船上载着什么人。
蓝天扶着老周走下船。
老周的脚踩到实地的那一刻，身体晃了一下。蓝天连忙扶住他。
“周叔，没事吧？”
老周摇摇头，站稳了。
“没事。就是……太久没踩到地了。”
他看着周围的一切，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码头，工人，吊车，集装箱，远处的高楼……这些他曾经无比熟悉的东西，此刻看起来，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周济民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旁边。
“老连长，感觉怎么样？”
老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变了好多。”
周济民点点头。
“是啊。三十年，什么都变了。”
老周转过头，看着他。
“你呢？没怎么变。”
周济民笑了。
“老了。头发都白了。”
老周也笑了。
“我比你更白。”
两个老人站在码头上，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像两个迷路的孩子。
蓝天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用了一辈子守护这个国家。
但这个国家，他们已经不认识了。
---
一辆黑色轿车驶过来，停在旁边。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方建国。
“蓝小子。”他冲蓝天点点头，然后看向老周。
老周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方建国忽然笑了。
“周老，久仰。”
老周也笑了。
“你是方家的人？”
方建国愣了一下。
“您认识我父亲？”
老周点点头。
“见过一面。三十多年前。”
方建国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我父亲去世八年了。”
老周的眼眶微微红了。
“可惜了。”
他伸出手，和方建国握了握。
那只手，很老，很瘦，但很稳。
---
车子驶离码头，开向市区。
老周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高楼，店铺，行人，车辆，一切都在飞快地后退。
“这是哪儿？”他问。
“海市。”方建国说，“您先在这儿住几天，休息一下。然后我们送您去BJ。”
老周点点头，没有说话。
蓝天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有疲惫，有感慨，也有一点点……期待。
“周叔。”他轻声说。
老周转过头。
“嗯？”
“您儿子，在海市吗？”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在南方，具体哪个城市，不清楚。”
蓝天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会找到的。”
老周看着他，忽然笑了。
“小蓝，你这话，说了好几遍了。”
蓝天也笑了。
“再说一遍也没关系。”
---
车子停在一家酒店门口。
酒店不大，但很干净，位置也隐蔽，在一条小巷子里。
“这里安全。”方建国说，“你们先住下，有事随时找我。”
老周下了车，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几个老人坐在巷口晒太阳，说着本地话。
他看了很久。
“周叔？”蓝天轻声叫他。
老周转过身，眼眶有些红。
“没什么。就是……很多年没见过这种场景了。”
他走进酒店。
蓝天跟在后面，心里有些发酸。
---
房间在五楼，不大，但干净整洁。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不大的窗户，能看见外面的小巷。
老周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些晒太阳的老人。
“小蓝。”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那些人，知不知道他们有多幸福？”
蓝天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老周转过头，看着他。
“你呢？你知道吗？”
蓝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知道。”
老周笑了。
“那就好。”
---
下午，方建国送来了一部手机。
“周老，这是给您准备的。里面有我的电话，有周济民的电话，还有蓝天的。有什么事，随时打。”
老周接过手机，看着那个小小的屏幕。
“这东西，比我先进多了。”
方建国笑了。
“您慢慢学，不难。”
老周点点头，把手机收进口袋。
方建国又看向蓝天。
“小蓝，你呢？什么时候回去？”
蓝天想了想。
“明天吧。今晚陪周叔说说话。”
方建国点点头，转身走了。
---
晚上，蓝天和老周在酒店旁边找了一家小馆子。
馆子不大，几张桌子，几个本地人在吃饭。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笑眯眯的，很热情。
他们点了几个菜，要了两瓶啤酒。
老周端起酒杯，看着蓝天。
“小蓝，这杯酒，我敬你。”
蓝天也端起酒杯。
“周叔，您别这么说。”
老周摇摇头。
“该敬的。要不是你，我这把老骨头，早就扔在海里了。”
蓝天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
“周叔，您不是扔在海里，您是回来。”
老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对，我是回来。”
他们碰了杯，一饮而尽。
---
吃完饭，他们走在回酒店的路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海腥味。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老周忽然停下脚步。
蓝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巷口，一个老人正抱着一个小孩，在路灯下慢慢走着。小孩大概两三岁，趴在老人肩上，已经睡着了。
老周看了很久。
“小蓝。”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说，我儿子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蓝天没有说话。
老周转过身，看着他。
“我错过了他所有的样子。他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上学……我什么都没看到。”
蓝天的喉咙动了动。
“周叔……”
老周摆摆手。
“没事。就是说说。”
他继续往前走。
蓝天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瘦，有些驼，但走得很稳。
---
第二天一早，蓝天准备出发。
老周送他到酒店门口。
“小蓝。”他叫住他。
蓝天转过身。
老周看着他，目光里有很多东西。
“回去好好陪老婆孩子。别像我一样，错过了。”
蓝天点点头。
“周叔，您也是。早点找到儿子。”
老周笑了。
“会的。”
蓝天转身要走，又停住。
“周叔。”
“嗯？”
“到时候，告诉我一声。”
老周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好。”
蓝天走了。
走出巷子，走到街角，他回过头。
老周还站在酒店门口，冲他挥手。
他抬起手，也挥了挥。
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