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昭觉从李将军营帐中出来,已是夜深。
远远望去,胤国的军帐绵延数里,此时除了少数守夜的兵士,四周都在漆黑的夜幕中已归于寂静,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庄严肃穆之感。
昭觉四处扫了几眼,才又一瘸一拐地走进李将军事先为她备好的营帐之中。营帐内果然已提前贴心地为她备好了盛满热水的浴桶和上好的金创药。
昭觉从未有一刻觉得自己像现在这样狼狈至极,一身风沙,灰头土脸,就连白衣都被染成了土黄色。雪上加霜的是,她的小腿上还流了许多鲜血,此刻已凝结成痂,惨不忍睹。
于是当她看到干净的热水之时,终是无法忍受般地迅速脱掉一身脏污的衣袍,伸腿迈入屏风后足有她半人高的浴桶。
她清洗完身体后又开始仔细地清理小腿上的伤口。突然她耳蜗一动,远远地听到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她心中一惊,立刻翻身出了浴桶,随手披上了之前备好的换洗衣物,刚站定在屏风边,下一刻帐帘便被掀开。
来人身形颀长,身着银色狐裘,手里捧着暖炉,墨发随意披散着,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立于帐帘处,一双漆黑的瞳仁在她脸上定定看了半晌。昭觉亦抬眸平静地与他对视,一时之间两人都未曾言语,四周的空气仿佛在这冬日的寒意里凝结成了冰。
“叶昭觉,竟然真的是你。”沉默半晌,林玠终是沉声道。
“没想到你此番竟然会御驾亲征。”昭觉不愿唤他陛下,他倒也不甚在意。
“两年不见,你就只想对孤说这些?”林玠微眯起眼,挑眉道。
“我……”昭觉只觉一时无言。
林玠见她无言,轻叹一口气,终是抬步向她走去,走近才发现她此刻发丝如瀑般垂落肩头,发尾还沾染着氤氲的水汽,轻薄的衣袍随意披在身上,略显凌乱的领口还微敞着,如清水芙蓉一般,显然是方才他进帐前她还在桶中沐浴。
思及此处,他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几下,随后又不自然地将视线从她的领口处移开,却在无意之间瞟到她小腿上的一抹血丝,已微微染红了薄裙下摆处。他眉心一蹙,忙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横抱起走至榻边放下。
“你……”昭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一惊,忙挪动身子在榻沿边端坐好。
“怎么,两年不见,如今就只会说你和我了?”林玠闻言微讽道,
“许久不见,时间过得真快啊。”昭觉边说边尬笑着,她不看也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有多僵硬。
林玠闻言一时无语,只将手里的暖炉塞到她手心道,“天冷,拿好,怎得冬日还穿得如此单薄?”
昭觉只觉手心一暖,随即实话实说道:“我都还未来得及披上外袍,你便忽然进帐了。”
林玠闻言也未再说什么,只是将自己肩头的银色狐裘披风解下来,为她披好,又仔细系好了襟前的束带。
昭觉垂眸看着他一系列的动作,正想说些什么,还未及反应,就感觉到小腿上沾了血的裙摆被他一把掀开,随后便见他熟练地拿起榻边的金创药替她在小腿的伤口处慢慢抹匀。
“你手法怎得如此熟练。”昭觉微讶道。
“伤得多了自然就熟练了。”林玠闻言并未抬头,只是单膝跪在地上继续为她默默上药。
昭觉一直以来都是独自一人应对各种伤病和难题,还未能习惯被人如此对待。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他不再是当年那个险些与她拜堂成亲的丞相了,如今他已是一国之君,哪里还有像现在这样跪在地上给她上药的道理。
“还是我自己来罢,好歹我也是个大夫。”昭觉微微动了动腿,轻声道。
“别动,既是大夫,为何还会让自己受这么重的伤。”林玠轻轻固定住她受伤的那条腿,出言微讽道。
“这也不算什么严重的伤,只是破了点皮罢了。”昭觉理亏道。
“你之前不是在那北伏驿站么,又怎会忽然出现在这大漠的军帐之中?”他似蓦地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道。
“我确实昨日都还宿在那驿站,但今日一醒不知怎的就被带到了离国的军帐之中,所幸后来好不容易才又逃了出来。”昭觉说罢突然又意识到了什么,微顿道,“不对,你如何知晓我在那北伏驿站,莫非你之前一直派人跟踪我?”
“是又如何,被人暗中跟踪都未曾察觉过,看来你一向自诩的武功高强也不过如此而已。”林玠闻言又继续讽刺道。
“你派来的那必定是皇宫里的大内高手,顶级暗卫,是以我之前未曾察觉也并不足为奇。”昭觉闻言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讪讪道。
“你如今生死未卜,他都未曾来寻你,看来那容远根本就护不住你。”林玠边说边抬眸,轻嗤道。
“此事不能怪师父,他曾叮嘱过我要万分小心,是我自己一时大意被人暗算。”昭觉边说边不自觉地垂下了头。
“你如此维护他,难道就不想知道如今他身在何处?”林玠闻言薄唇微抿,连手上揉搓的力道都重了几分。
“他曾同我说让我在北伏驿站等他一段时日,莫非你知晓他如今在何处?”昭觉顿了顿才低声道。
“他如今就身处在这大漠的离国军帐之中。”林玠抬眸,望着她一字一句道,“而且他并非唤作容远,而是唤作慕容远。”
“慕容?”昭觉一惊,也垂眸望向他道,“可是那离国王族慕容氏?”
“不然,你以为这天下还能有几个慕容氏?”林玠静静地与她对视道。
“怎么会,他竟是离国王族?”昭觉微微讶然道。
“正是,他真实的身份便是那离国可汗的第二子,慕容远。”林玠不动声色地暗暗观察着她的神情,娓娓道来。
“怎么会,这么多年,师父竟从未与我提及过。”昭觉闻言黯然道。
“如今你知道真相了,他连真实身份和姓氏都一直瞒着你,这种人又怎值得你托付终身。”林玠眸色幽深道。
“师父定是有难言之隐。”昭觉微顿,又道,“他曾与我说起过,与家中早已不再往来,这次许是有什么苦衷吧。”
林玠上完药,替她盖好衣裙,又收好药瓶,站起身冷哼道:“他还能有何苦衷,如今他率兵攻打我大胤,无非就是想借军功夺得那离国王储之位罢了。”
“你不了解他,师父并非那醉心权势之人,他说过此番回北伏处理好相关事宜后,便随我去恣意江湖,去过那闲云野鹤般的生活。”昭觉忙辩解道。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又能有多了解他。”林玠垂眸看了她半晌,缓缓道,“要知道,最难测的莫过于人心。”
“最善于玩弄人心的便是你了罢,你莫要因自己工于心计,便以恶意去揣度他人之心。”昭觉心中为师父打抱不平,随即抬眸冷笑道。
“玩弄人心?”林玠的指腹缓缓移至她的发顶上,垂眸轻轻地自嘲一声道,“两年了,孤看不透自己的心,更看不透你的心。”
说罢,林玠便转身掀开帐帘,大步迈了出去。昭觉闻言心神微动,只静静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漆黑的帐帘外,静坐半晌,久久不言,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