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嬷嬷见她脸色发白，额角还渗着汗，连忙应着往外跑，连裙摆被门槛勾住都没顾上理。
沈夫人重新坐回床边，伸手抚上沈清漪的额头。
触手一片滚烫，女儿眉头皱得紧紧的，连睡梦里都在轻咳，单薄的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看得她心尖发疼。
“我的清漪啊，娘为了你能嫁进太子府，这些年打点了多少关系，求了多少人，怎么偏偏这时候病了……”
她低声呢喃，眼神却渐渐冷下来，落在窗外西跨院的方向，那片低矮的破屋在晨光里像块补丁，“都是那个贱人的孽种！当年若不是她娘抢了老爷的心思，你哪会受这些波折？如今她倒好，在府里安稳住着，你却要在这儿遭罪！”
越想越气，她抓起桌上的茶盏猛喝一口，滚烫的茶水烫得舌尖发麻，她却浑然不觉，随手将茶盏往桌上一搁，茶汁溅出几滴在锦布桌布上，留下深色的印子。
她对着门外喊：“刘嬷嬷！去西跨院！把沈知微给我叫来！让她给大小姐侍疾！”
西跨院的破屋里，晨光刚透过窗洞照进几缕，落在积灰的木桌上。
沈知微刚睡着没多久，就听见 “砰” 的一声巨响，木门被人踹开，木屑溅到她的枕头上。
沈夫人身边的刘嬷嬷叉着腰站在门口，一身青布衣裳浆得发硬，领口的盘扣系得紧紧的，脸上的褶子都透着傲慢，声音尖得像刮玻璃：“三小姐，夫人有令，即刻去芷兰苑给大小姐侍疾！别磨磨蹭蹭的，耽误了大小姐的病情，你担待得起吗？”
沈知微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被人吵醒的烦躁压在心底。
侍疾？
好啊，她可太爱侍疾了。
她动作极慢地坐起身，声音放得柔柔弱弱，像株经不住风的草：“嬷嬷息怒，姐姐身子不适，知微哪有不去的道理？只是……”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眼上的白布，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知微眼睛看不见，若是端药时手滑摔了碗，或是给姐姐擦脸时弄疼了她，母亲怕是又要怪我笨手笨脚，说我故意折腾姐姐……”
“少跟我来这套！” 刘嬷嬷根本不吃她的示弱，上前两步，一把揪住沈知微的胳膊，指节捏得发白，指甲都要嵌进肉里，“夫人说了，就算你是个瞎子，也得在旁边杵着！来人，把三小姐扶过去！”
门外立刻进来两个粗使丫鬟，一左一右架住沈知微的另一条胳膊。
她们的指甲没修剪，边缘锋利，刮得沈知微胳膊生疼，却还故意用劲，像是要把她架着拖走。
沈知微没挣扎，只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有劳嬷嬷，只是…… 能不能慢些？我怕摔着，若是摔了，又要给母亲添麻烦了。”
一路走到芷兰苑，院门口的茉莉开得正盛，雪白的花瓣上沾着晨露，香气浓郁得呛人，与西跨院的霉味、尘土味截然不同。
刚踏进正屋，就听见满屋子的说话声，吵得人耳朵疼。
四位大夫围着床榻，有的蹲在床边诊脉，手指搭在沈清漪的腕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有的站着翻脉案，手里的毛笔在纸上划来划去。
还有的凑在一起低声争论，唾沫星子都溅到了对方的衣襟上，连空气里都飘着焦虑。
“依在下之见，大小姐这是忧思过度，肝气郁结导致气血逆乱！” 穿藏青长衫的王大夫捋着山羊胡，手里的脉案拍得 “啪啪” 响，语气笃定，“只需用柴胡、郁金疏肝理气，再配上当归、白芍补气血，三五天就能缓过来！”
“胡说！” 穿灰布袍的陈大夫立刻反驳，指着沈清漪苍白的脸，手指都快戳到她的鼻尖，“你看她唇无血色，指尖发凉，脉细如丝，分明是先天不足，又染了风寒，得用党参、黄芪这些温补的药，慢慢养着！至少得半月，才能下床走动！”
“不可不可！” 宫里退下来的孙太医摇着头，手里还捏着个小银勺，语气郑重得像在宫里奏对，“大小姐此刻气血虚浮，猛用温补的药只会虚不受补，反而伤了脾胃！依我看，先用地黄汤稳住底子，每日一剂，再配上燕窝粥滋补，至少得静养半月！”
“半月？” 沈夫人猛地拔高声音，从椅子上站起来，裙摆扫过脚边的炭盆，火星溅了一地，烫得她差点跳起来。
她死死盯着孙太医，语气带着逼迫，“你再好好诊诊！就没有快些好的法子？比如用些猛药，先把气色提上来，应付过这阵子再说！”
孙太医皱着眉，刚要开口说 “猛药伤本，万万不可”，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轻响。
沈知微被两个丫鬟架着，踉跄地进了屋，胳膊上被捏出的红印透过单薄的衣料，隐约能看见。
她闻到满屋子的药味和百合熏香，故意捂着嘴轻咳两声，声音软得像棉花：“这么多大夫在，想来姐姐定能快快好起来，是知微来晚了，让母亲和各位大夫久等了，还请母亲恕罪。”
沈夫人正被大夫们吵得心烦，听见她的声音，火气瞬间就上来了，像被点燃的炮仗。
她死死盯着沈知微，袖中的手指攥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帕子都快被绞碎了：“你倒会说漂亮话！你姐姐躺在这里人事不省，你却在西跨院偷懒睡觉！现在还站着干什么？不会上前伺候？”
沈知微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语气柔顺得像块任人揉捏的棉花：“母亲说得是，是知微不懂事，这就去伺候姐姐。”
她摸索着往前走，故意没找准方向，手在半空挥了挥，碰倒了桌边的铜灯台，“当啷” 一声响，才碰到床边的锦凳。
张嬷嬷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不忍，想上前扶一把，却被沈夫人一个眼刀制止。
她就是要让这个庶女知道，谁才是沈府的主子，谁才是该被捧在手心的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