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刚伸手去拿桌上的毛巾，脚下却不小心绊到了锦凳的腿，身子往前一倾，手里的毛巾啪嗒掉在地上，还顺带扫到了桌边的药碗。
碗里刚熬好的药汁溅了出来，大半洒在沈夫人的裙摆上。
那裙摆是新做的，用的还是江南进贡的云锦，上面绣着百鸟朝凤，沈夫人平日里宝贝得很，连坐都怕压皱了。
此刻被药汁溅得一塌糊涂，深色的药渍在云锦上格外刺眼。
“你！你这个废物！” 沈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知微，差点就要上前动手。
可眼角瞥见四位大夫都在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才勉强压下怒火，声音却依旧尖利得像破了的锣，“毛手毛脚的，连碗药都拿不稳，留你在这儿也是添乱！不如滚回你那屋待着，省得在这儿碍眼！”
沈知微连忙站起身，低下头，声音带着委屈，眼眶甚至故意红了几分，像是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是知微没用…… 弄脏了母亲的新裙子，还惹母亲生气，我这就走，不惹母亲和姐姐心烦了……”
说着，她摸索着往门口走，脚步慌乱得踢倒了脚边的炭盆架子，铜盆哐当一声翻倒，火星差点溅到孙太医的鞋上。
沈夫人更怒了，指着门口喊：“来人！还不快把这瞎子弄走！别让她在这儿瞎折腾！”
张嬷嬷连忙让刚才那两个婢女上前，架着沈知微往外走。
两个婢女本就不耐烦，此刻得了指令，下手更重了，几乎是拖着沈知微走，胳膊上的红印又深了几分。
“夫人息怒。” 孙太医看不过去，忍不住开口，“三小姐眼盲，行事多有不便，也是情理之中。大小姐的病要紧，咱们还是先商量药方吧。”
其他大夫也纷纷附和，沈夫人这才勉强压下火气，可看着裙摆上的药渍，再想到清漪的病和太子妃的前程，心里的烦躁像野草似的疯长。
她总觉得，这沈知微就是个扫把星，自从她回来了，沈府就没一件顺心的事！
两个婢女架着沈知微走出芷兰苑，见没了主子的视线，更是粗鲁，直接松开手，推了沈知微一把。
沈知微踉跄了一下，顺势倒在地上，手肘磕在青石板上，传来一阵钝痛。
其中一个婢女叉着腰，语气不屑：“剩下的路，三小姐自己回去吧，奴婢们还有活干，可没空伺候瞎子！”
另一个婢女也跟着附和，两人转身就走，嘴里还叽叽咕咕地抱怨：“一个瞎子真把自己当主子了？还得我们架着走，要不是夫人吩咐，谁愿意碰她？”
“就是！还有一堆衣裳没洗，灶房的柴火也没劈，还得伺候她，真烦！”
沈知微趴在地上，听着她们的对话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她慢慢坐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低声自语：“是嘛，本来被人吵醒就烦，如今还要受你们的气…… ”
她抬手掀开眼上的白布，露出双清亮锐利的眸子，目光落在那两个婢女的背影上。
趁着四周没人，她身形一晃，像道轻影般追了上去，指尖在袖中捏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不是毒针，却足够让人瞬间失力。
她绕到婢女身后，趁着她们低头说话的功夫，抬手在两人后颈 “风池穴” 各扎了一下。
两个婢女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沈知微蹲下身，看着她们昏迷的模样，指了指自己胳膊上的红印，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冷意：“你们刚刚真的弄得我很疼，想着应该礼尚往来，所以现在，就把疼痛还给你们。”
她伸出手，在两人胳膊上用力掐了一把，才满意地收回手，重新蒙上白布，慢悠悠地往西跨院走。
...
...
夜色泼墨般漫过京城的青砖黛瓦，将白日的喧嚣尽数掩去。
沈知微借着檐角的阴影，足尖在胭脂狱侧门的青石板上轻轻一点，身形如掠空的飞燕般悄无声息地掠了进去，衣袂翻飞间，没带出半点声响。
三楼的雅室里，暖黄的烛火早已点亮，烛影透过窗棂上的薄纱映在窗纸上，晃出朦胧的光晕，将屋内的陈设衬得愈发雅致。
青黛早已候在屋里，把沈知微常穿的那套石榴红绣金华服叠得整整齐齐，平铺在床榻上，广袖上的金线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旁边的描金小几上，摆着一支嵌珠花钿，花钿上的东珠圆润饱满，在烛光下莹润欲滴。
这是苏娘傍晚特意送来的，还笑着说“这花钿配红华服最是衬人，姑娘戴着定好看”。
沈知微反手带上房门，褪去沈府那身洗得发白、宽大不合身的旧长衫，随手搭在椅背上。
指尖捏起石榴红华服的广袖往身上一披，系带轻拢，原本还带着几分乡野清寂的气质瞬间蜕变，艳而不妖，贵而不俗，活脱脱是胭脂狱里最惹眼的姑娘模样。
她走到铜镜前，指尖捻起那支嵌珠花钿，轻轻别在鬓边，东珠的莹光映着她眉眼间的清润，竟添了几分柔和。
刚转过身，就见青黛端着一杯温茶走进来，将茶盏放在桌上：“小姐回来了？沈府那边没出什么岔子吧？”
“能有什么岔子。”沈知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润过喉咙，语气平淡，“沈清漪如今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管旁人。”
说着，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青黛：“对了，上回给墨绿解蛊的诊金，苏娘应该已经结算好了吧？咱们两分了之后，从我那份里拿些给苏娘，麻烦她再帮我添几套衣裳和首饰。”
“好嘞！”青黛脆生生应下，转身就想去寻苏娘，走了两步又回头，好奇地上下打量着她，“不过说真的，从前在江南庄子里，你要么埋首炼药，要么夜里出任务，连件像样的衣饰都不在意，怎么来了京城，倒这般爱打扮了？”
沈知微对着铜镜轻轻拨了拨鬓边的花钿，镜中的女子眉眼清丽，裹在烈火般的红裙里，竟比往日多了几分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