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宝荣宫。
  玄奕走进大殿,微微颔首:“母后万安。”
  “免礼。”
  太后抬手,打量着儿子脸色:“皇帝临近午时才散了早朝,这会该是饿了吧,先坐下用膳吧。”
  “是,母后。”
  母子俩移步到圆桌坐下,用过午膳漱口净手,方挥了宫人退下。
  “皇帝劳心勤政乃朝堂之幸,百姓之福,可注重龙体康健也是首要啊。”
  玄奕抿了口清茶,语气依旧淡淡。
  “劳母后记挂了。”
  别说旁人,就是太后这个亲娘都无奈习惯儿子这副模样了。
  “哀家今日请你过来,是想问问苏家姑娘的事。”
  玄奕眸色微顿,脑海不自觉又冒出那一行歪扭的字。
  “母后请问。”
  叮。
  太后不觉松了手中的茶盖,诧异盯着儿子的脸。
  她刚才没看错的话,儿子是笑了吗…
  都说知子莫若母,可她自个生养的儿子就是与众不同,打小跟个小老头似的。
  整天绷着一张脸深藏不露,对什么事都淡然处之,就是跟她这个亲娘都没几句话说的,更别说赏脸笑一下了。
  玄奕抬眸,见母亲直愣盯着他。
  “母后?”
  “呃…”
  太后放下茶杯,眼眸微转:“哀家是觉得,此行南巡盐务如此顺利,苏衍一介文官却有勇有谋,不光查清了两桩贪腐案,还机敏替皇帝避开一场邪教伏击,实在功不可没。”
  “若这恩赏若是给少了,恐怕会寒了民心。”
  “母后所言甚是。”
  玄奕微微点头:“朕也有此意,两桩贪腐案涉及朝中重臣,苏衍办事妥当,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朕准备晋升他为礼部尚书。”
  “…至于后宫之事,母后做主吧。”
  “嗯,皇帝考虑得很周到。”
  太后点头细细打量儿子神情:“如今后宫四妃之位尚且空悬,汝南侯之女还有宋相之女尚在昭仪之位,算是皇后之下仅有的两名高位妃嫔。”
  “唔,昭容倒是还有一个空位,只是底下的修媛修仪修容,也大多是三四品大臣之女,倒不好让苏姑娘越过她们…”
  玄奕垂眸,想起那张如百花绽放,却毫不设防的笑脸。
  瞧着就很容易被人欺负的模样…
  “擢升苏衍为三品尚书,苏四姑娘封昭容入宫吧。”
  ……
  苏瓷还不知道她送的那幅素描画像作用这么大,直接帮她提高了几个级别。
  此刻正跟着刚被升为贵妾的林素兰,跪在祠堂蒲团上认真磕头。
  赵玉死死咬着牙,拼命呼吸压下心底的恼怒。
  她要记住蓉儿千叮万嘱的话,只是暂时的,待日后苏瓷失宠落魄,林素兰还是一个贱妾而已,照样被她死死拿捏…
  既是贵妾,那破旧的水韵阁就不能住了。
  老夫人大手一挥让林素兰也搬去了竹韵阁,还派了身边一个得力的大丫头过去伺候。
  坐在宽敞明亮的屋里,林素兰还精神恍惚,双手不自觉微抖。
  苏衍不由心疼至极,上前握住她的手轻拍安抚。
  “兰儿,不必紧张,仪式已经完成了。”
  林素兰抿嘴吸着气,抬起通红的眼眸。
  “老爷,妾现在,是不是可以回娘家看望父母了?”
  “…对。”
  苏衍闭了闭眼,神色愧疚点头:“兰儿如今身份不同,再也没人能拦着你回家探望亲人了,等忙完瓷儿的事,我陪你回去。”
  “……”
  林素兰潸然泪下。
  她家乡在临安县,离卓京要三四天的路程,她进苏府后的第一年就怀了女儿,家中母亲和嫂子上门探望,却被赵玉的人侮辱驱赶。
  那日,她强忍悲伤给家中送了信,让家人不要再来看她。
  此后整整十六年,她都没见过家人一眼,只有苏衍帮忙接收或写的书信来往,连祖父祖母过世,她都无法回去磕个头尽孝。
  苏衍心痛如绞,将梨花带雨的人搂进怀中,低声轻哄。
  门外。
  苏瓷微笑转身,拉着烟雨悄步回了闺房。
  “呜…”
  苏瓷脸上的笑容僵住,无语看着拼命扁嘴的胖丫头。
  “你哭啥?”
  “呜…我忍不住嘛,兰姨娘好可怜…”
  “傻丫头。”
  苏瓷失笑捏了捏那张肉乎的脸蛋:“现在我娘可是贵妾,身份仅在主母之下,无人再敢低看她一眼,我们该高兴才是。”
  “还有,往后得改口叫林姨娘了。”
  这时代对女子是真苛刻,做妾若无儿子傍身,那就是个任由主母发卖的下人,连自己的姓都不能有。
  所以庶子苏沐生母能叫张姨娘,苏蕙的亲娘梁丽却只能叫丽姨娘,林素兰也一直是兰姨娘,按规矩连出一步门都得主母同意才行。
  苏衍尽管有心相帮,可他自己就是礼部的官,规矩就摆在那,犯了就是知法犯法,被言官拿一个宠妾灭妻的罪名,便能令苏家蒙羞。
  “哦…”
  烟雨吸着鼻子笑开:“我也是为林姨娘高兴才哭的嘛。”
  苏瓷好笑:“也幸亏我娘遇到了真心爱她的人,这十几年爹爹出行经过临安县都会顺路去探望我外祖家,每年将近年关,也会让随从送些银钱物件过去,至少让我娘安心许多。”
  烟雨扁嘴点头:“是呀,老爷对林姨娘一直都很好,只可惜老爷不能时时在后院盯着,夫人又拿着规矩家教的名头欺负姨娘,连老夫人都寻不出错处…”
  “算了,过去的事就不说了,往后我们好好的就行。”
  苏瓷摆摆手:“我让你去找的牙婆子找了吗?”
  烟雨揉着眼睛点头。
  “找了,按照姑娘的吩咐,约好明日巳时正刻在云霄阁碰面,可是姑娘,家里有好些丫头呢,为什么要出去买?”
  “当然是为了培养自己的人呀。”
  苏瓷坐下,慢悠悠摆弄着茶盘:“我进宫不能只带你一个吧,至少也得两个,不然回头嫡母又塞个眼线过来,我找不到理由拒绝。”
  烟雨恍然大悟。
  “对哦,夫人现在装得这么好,肯定存着坏心思呢,幸亏大姑娘没在,不然这眼线都已经送上门了。”
  “是呀,多亏苏茵闹那一场,让苏蓉被婆母禁了足,省了我多少口水力气。”
  “可是姑娘也可以找老爷帮忙,为什么非得自己跑一趟,你现在可是要进宫的人,不能见外男的。”
  苏瓷慢条斯理往茶壶里注热水。
  “我要找的人是绝对忠于我的人,就像你一样,只认我一个主子。”
  她自是信得过苏衍的,但苏衍也要为苏家前程着想。
  可她初入后宫还未站稳脚跟,须得步步谨慎,不想身边有个随时会通风报信的眼线。
  无论那眼线是好是坏。
  烟雨愣了愣,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就像姑娘说的,进宫之后我们都得靠自己了,谁也不能全信。”
  “呀,看来这些天跟着秦嬷嬷学习,你也有长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