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下。
  蒋松皱眉背着手,神色不虞。
  “老夫教导大皇子已近一年,孰料今日竟闻其言出此等戾气话语,而皇后娘娘竟然连面都未曾露一下…唉,老夫着实有负陛下信任啊。”
  楚云州神色微顿,掩饰下无数的疑问,还有黯然。
  “蒋大人,大皇子年虽尚幼,然亦至懂事识礼之龄,依晚辈之见,今日之事不可小觑,当如实禀报陛下为宜。”
  蒋松回想苏昭容方才那副惧怕的模样,微叹了口气。
  “也罢,世子也随老夫走一趟吧。”
  “不了。”
  楚云州微微摇头:“毕竟是陛下的家事,我不好听闻,这就先告辞出宫回府了。”
  “好吧,那世子慢走,老夫先行一步。”
  “告辞。”
  走出宫门,楚云州上了马车,神色恍惚垂着眼眸。
  随从青衣上来倒了茶,有些疑惑看着出神的主子。
  “主子,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青衣,记得我跟你说过,自两月前,我一直梦到的那位女子吗?”
  “记得,主子不就是为了找这位姑娘,才千里迢迢回京的吗?”
  “是啊。”
  楚云州抬眸,神色怔怔:“可没想到…”
  她是苏昭容,陛下的妃子。
  “主子没想到什么?”
  青衣微顿瞪大眼睛:“难道主子见到那位姑娘了?当真有此奇事?”
  “……”
  楚云州沉默看向窗外的巍峨宫门,脑海浮现苏昭容那双潋滟的眼眸。
  曾在梦中无数次与他对视的眼眸。
  但没有了令他心动的情意,只有惊讶。
  “青衣,去打听一下苏府的人,详细一些。”
  ……
  御书房。
  啪。
  折子被丢到桌面。
  蒋松连同旁边的庄裕,噗通跪下。
  “陛下息怒,是微臣教导不严,还望陛下恕罪!”
  玄奕站起身,眉间带着压迫的愠怒。
  “庄裕,去昭华宫传话,玄瑞不识礼数,目无规矩,即刻迁去丹阳殿禁足,除近身伺候之人,不得出入。”
  “皇后身为后宫之主皇子生母,教子无方管束不严,禁足昭华宫三个月。”
  “是,是!”
  蒋松没想到会罚得这么重,有些惊愕抬头:“陛下,皇后娘娘毕竟是国母…”
  玄奕冷冷垂眸:“朕暂时不追究你这个夫子的责任,给你三个月时间,若还是教导不好皇子,你这个祭酒之位也不用坐了。”
  “…老臣,遵旨!”
  蒋松重重磕头,听着快速离开的脚步声,才颤悠着抹了把额头的汗。
  **
  玉芙宫。
  苏瓷坐在软榻上,神色如常看着窗外。
  烟雨神色担忧看着她红肿的脚踝,又把两个暖手炉凑近了些:“主子,真的不用叫太医来看看吗,不然奴婢给您涂点药膏吧,万一伤到骨头怎么办呀?”
  “不用,待会自然有太医来的。”
  苏瓷微笑动了动脚踝,只余轻微的牵拉疼痛。
  其实她可以不摔的。
  但皇后既然这么明目张胆想要挑事了,接下来估计也不会消停,那她不如就将计就计演一场。
  免得皇后碍手碍脚,影响她接下来提升的位份高低,还有怀上龙嗣的速度。
  “陛下驾到!”
  苏瓷挑眉,抬手揉乱些许额发,蹙眉伸手撑着身体下地。
  “别动。”
  玄奕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名太医。
  “…陛下,嫔妾…”
  “让你别动!”
  玄奕伸手将人抱着坐下,蹙眉盯着那红肿的脚踝,伸手握住那冰凉的小脚丫,脸色沉得能滴出冰水来。
  “愣着作甚,看诊!”
  “呃,是是…”
  太医哪见过陛下这副模样,连忙放下药箱半跪伸手。
  “嘶…”
  苏瓷咬唇转头,把脸埋进男人的胸膛。
  玄奕下颚紧了紧,抬手抚上她的后脑勺,皱眉盯着被太医那双手握住的红肿脚踝。
  莫名刺眼。
  “可有伤到筋骨?”
  太医这么大年纪了,还是头一遭在君王膝盖上替妃子看诊的,顶着那道压迫感十足的视线,战战兢兢摸索完就飞快缩回手。
  “回陛下,骨头倒是没大碍,应该是伤到筋络了,老臣这就调些药膏让昭容敷上,估摸两日便无恙了。”
  玄奕感觉到怀中的人儿微微颤抖,抬手扯了一旁的裘衣将人团住,浓眉拧成死结。
  “可有止疼的法子?”
  “呃,这药膏敷上两刻钟便能止疼,但若是昭容此刻疼得厉害,老臣为您施针…”
  “不,不要施针!”
  苏瓷连忙抬头,瘪嘴摇头:“陛下,嫔妾不疼了,嫔妾害怕针…”
  “……”
  玄奕对上那双微红的湿润水眸,到嘴边的呵斥到底咽了回去。
  “快些调药膏来。”
  “是。”
  太医跟着谷雨去了外间调药,里间安静下来。
  “受伤了为什么不请太医?”
  “…请了太医,那事情就瞒不住了…”
  苏瓷垂眸,声音细细软软的:“大皇子是陛下的嫡子,若今日之事传出去,对大皇子不好,对陛下也不好…”
  玄奕捏着她下巴抬起,黑眸微眯。
  “你在害怕什么?”
  苏瓷咬唇眨眨眼,酝酿的水汽顷刻涌上。
  “陛下,我不是害怕大皇子和皇后,我是害怕您。”
  “…为什么?”
  “您是天子,先是心怀天下苍生的社稷,再到您的子嗣,再到您的母亲太后娘娘,您的发妻皇后娘娘,还有比我先进宫先侍寝的妃嫔姐姐…”
  苏瓷眨眼,凝聚成形的整颗泪珠完美滚落,啪嗒溅落到男人的手掌心。
  “我是个庶女,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才能进宫伺候陛下,不该奢求陛下心里有我的位置,可我很害怕…”
  “从小嫡姐们就说我出身低微,长大只会是个以色事人的玩意儿,不会有好下场,我害怕陛下哪天厌了我,那所有人都可以像今日这般推我,骂我狐狸精…”
  “……”
  玄奕牙关紧绷盯着那不断滚落的泪珠,只觉心口像被一只无形之手狠狠攥紧。
  他忘了,这个在他身下绽放的人儿,才十六岁。
  也忘了她是个打小在嫡母嫡姐欺压下长大的庶女。
  像只战战兢兢的小兔儿,费尽心思讨好着他,只为了她和她的阿娘不再受人欺负。
  原来她的不对劲,源于他昨日的那番迟疑沉默。
  所以昨晚她才会那般主动缠着他迎合他,不敢再放肆半分,今日被欺负了也不敢声张,可怜兮兮缩在窝里自己舔伤口。
  就是害怕他厌了她。
  “不会。”
  玄奕叹了口气,轻吻着她湿润微颤的眼睫。
  “有朕在,没人能再欺负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