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玄奕盯着眼神清澈的人儿。
他此刻形容不出来那种心口被堵着的憋闷感,有多难受。
难道是汝南侯在席上说的话,有人告诉她了?
“…什么准备?”
“心理准备,还有后半辈子的准备呀。”
苏瓷认真思索:“毕竟我是遭人嫉妒的宠妃嘛,好多人恨不得等着我掉下去呢,如果陛下不再宠我了,那我要提前放低身份和她们打好交道,不至于落魄了被人欺负得太惨。”
“唔,若是我有孩子,或许还能靠着孩子过得好点,若是没有那就得我委屈些,去巴结皇后或许是有孩子的妃嫔,估计也能悠闲过一辈子…”
男人突然伸手将她圈进怀里,力道有些压迫的紧张。
“苏瓷,你为何不信,朕会护你一世。”
“……”
苏瓷垂眸,嘴角微微上扬,语气却是黯然幽怨的。
“我阿娘是贫家女,某天不小心掉落河边被路过的爹爹救起,两人一见倾心,但我阿娘知道爹爹已有妻儿的时候,她很伤心,也不愿意与人为妾,不肯再见我爹爹。”
“可她落水被外男所救,除了给我爹爹做妾,或者终身不嫁出家为尼,没有别的选择,无奈之下她还是做了妾,十几年谨小慎微战战兢兢,就算她知道爹爹爱她,她也爱爹爹,但她还是从不敢表露半分。”
“……”
玄奕闭了闭眼睛,下颌紧绷。
苏瓷蹭了蹭他的肩膀,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
“阿娘说她虽不后悔跟了爹爹,可若是时光能倒流,她那日不会去河边捡那朵木棉花,不要认识爹爹,像村里的普通女子一样嫁个庄稼汉子,做个正房娘子,生儿育女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当初我要进宫,阿娘其实是不同意的,她说她当年是没得选择,可我还有选择,她说爱上一个不能爱的人,心里会很苦,要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和别人在一起亲热,要日日夜夜忍受内心的嫉妒煎熬…”
“苏瓷,别说了。”
男人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透着浓浓的压抑。
苏瓷抬头,眸色眷恋扫过他微沉的眉眼。
“我选择进宫那一刻,便做好了承受跟我阿娘一样煎熬的打算,虽然要面对的时候很难,可我能熬过去的。”
“我可以接受陛下不再宠我,但不能接受陛下厌恶我,所以请陛下不喜欢我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会以最漂亮最平和的态度接受,留给陛下一个最美好的模样。”
“这样陛下以后就算想不起我了,但不会有厌恶,好么?”
“……”
玄奕微张了张嘴,无数的话被堵在喉咙。
原来她选择进宫那日起,表面永远在笑笑闹闹,实则是为了掩饰内心的害怕。
他不知该说什么,才能让这个小心翼翼倾慕着他的人儿,真正放下恐惧。
——
夕阳晚霞满天,苏瓷回了玉芙宫。
刚沐浴完出来,出去打听消息的福禄回来了。
“圣驾今晚去了甘泉宫…”
“嗯?”
苏瓷拢着半湿的长发转头,有些惊讶:“今日十五,我以为陛下会先去皇后那的。”
福禄顿了顿:“主子忘了,昭华宫的禁足令未除。”
“哦,也是。”
苏瓷随意摆摆手起身:“那早点下宫门休息吧,谷雨,做两样点心送进暖阁就行,我今晚要作画,别打扰我。”
“…是。”
三人目送主子进了暖阁关上门,脸上才露出担忧的神情。
主子蒙圣宠许久,但陛下是天子,迟早也会临幸别的妃嫔,也不代表以后就不宠主子了。
可这天来了,连他们这些下人都觉得有点惆怅,更何况主子娘娘…
**
夜色渐浓,今年的第一场雨降临。
沥沥雨幕下,龙辇停在紧闭的宫门前。
缩在檐下躲雨的几个小内监错愕瞪大眼睛,急忙跪下接驾。
“不用通传,开门。”
“是是…”
淑妃不喜吵闹,玉芙宫侍候的人不多,只有烟雨谷雨和福禄能进里间,莲心芍药两个宫女和福寿都只负责殿里的杂事。
之前玄奕每日都来,所见玉芙宫里都是灯火通明,甚为温馨。
可今晚殿里只燃了两盏青烛,一个人都不见。
格外冷清寂静。
玄奕微蹙了眉,挥手让庄裕退下,抬脚往后面的寝室走去。
寝室的门开着,却依旧昏暗无人。
“……”
暖阁门前,烟雨谷雨坐在矮凳上靠着睡得正沉
旁边放着一盆早已冰冷的水和巾帕,还有小托盘上冷掉的茶点,门窗上透出的光线微微晃动。
玄奕眉心紧蹙,伸手无声推开门走进去。
窗下的炭盆还有余温。
只穿了件雪白中衣的人儿蜷缩躺在画架前的软枕上,双手还有炭笔留下的灰黑,旁边凌乱丢着几本翻开的书籍。
…胡闹!
玄奕眸中闪过怒意,正欲开口唤人,便瞥见了画架上的画像。
他和她坐在骏马上,背景是模糊的树林,飘零的落叶。
君王微仰着头,目视远方拉开强弓,意气风发。
而妃子侧头微仰目视君王的脸,嘴角微扬,双眸含情。
“……”
玄奕缓缓单膝跪下,指尖轻触着画中人儿的眉眼。
心口那股逐渐加剧的酸疼,在垂眸看到那几本书籍时,瞬间抽搐拉扯,疼得让他不禁猛地暗吸了口气。
妇则,女戒,宫规。
她不喜欢练字,更讨厌看书,话本子都让身边丫鬟念。
她有多心乱,才会强迫自己看这些艰涩难懂的书…
玄奕闭上眼睛,几个呼吸之后才睁开,伸手将身体微凉的人儿抱起,缓步走回寝室。
“唔…”
苏瓷微蹙眉在熟悉的怀里蹭了蹭,迷糊半睁着眼。
“玄奕…”
玄奕一顿,矮身上了床躺下,轻揉了揉她的后脑。
“嗯,是我,睡吧。”
“嘻…”
娇人儿突然眨眼笑了笑,埋进他的胸膛模糊嘟囔。
“梦里你是我一个人的…真好…”
“……”
玄奕微张了嘴,胸口深处的抽痛拉扯,几乎让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自他成年,暗里明里表示倾慕他的女子,哀怨或妩媚恳求他垂怜宠幸的妃子,不计其数。
他习惯了冷漠忽视,甚至是厌烦,觉得这世间的男女之情,无非是建立在权势荣华之上的虚情假意,无聊至极。
而这个丫头坦诚无比剖开了心脏送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准备着接受凌迟之痛的举止,却让他深信无疑。
深信倘若没了他的喜爱,这朵鲜活的花儿会迅速凋零败落,碾化成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