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这种跨越几千公里的官威压制,像一张无形的大网。
企图直接封杀我的申诉通道。
显然,赵德柱在省里的关系出手了。
有人不希望这桩十年前的旧案被翻起来!
那天夜里,我犹豫了一夜。
如果我现在退缩,把材料藏起来。
我完全可以凭着刚立下的技术功劳。
在新疆安安稳稳地当我的技术骨干,拿着高工资,过平静的日子。
可一旦递上去,面对内地织就的关系网。
我很可能会被反噬,甚至丢掉现在拥有的一切。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我想起了十年前父亲被抬出车间时那具冰冷残破的尸体。
想起了母亲瘫在床上痛苦呻吟的十年。
我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烧成了灰烬。
第二天一早,我走到兵团纪检委的大门前。
将那份染着我父亲鲜血的证据材料递交了上去!
材料交了。
但我心底其实绷着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那种孤身一人对抗庞然大物的恐惧感。
压得我指尖都在发颤。
陆峥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情绪不对。
那天夜里,戈壁滩上刮起了狂风。
吹得宿舍的窗户哐哐作响。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迷糊间,我看到宿舍门外的屋檐下立着一道高大笔直的黑影。
我心里一惊,抓起桌上的剪刀透过门缝往外看,竟然是陆峥!
他背对着风口就那么静静地守在我的宿舍门外。
我鼻尖猛地一酸,拉开门走了出去。
陆峥听到动静转过身。
他看到我手里的剪刀神色自然地放慢语速说:“外头风太大,吹得库房铁皮响,我正好睡不着,主动跟连队申请了今晚的夜巡轮值。”
什么正好睡不着,机修库房在东头,我的宿舍在最西头。
他分明是看出了我的恐惧,特意整夜守在门外给我壮胆!
看着他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耳朵和那双永远沉静温和的眼睛。
我心里那座用仇恨和戒备垒起来的冰山。
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第一次卸下了满身的坚硬外壳。
对着这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男人,断断续续地开口。
我跟他说起我十岁那年因为发高烧没钱治。
又长期营养不良落下的耳背。
说起十年前那场让我家破人亡的车间事故。
说起我如何像个傻子一样把杀父仇人当成救命恩人,当牛做马伺候了整整十年。
我声音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袖子底下的拳头却攥出了血印。
陆峥就那么安静地蹲在我面前。
没有露出半点廉价的怜悯。
直到我把积压了十年的伤疤彻底剖开在月光下。
他才伸出温暖的大手拍了拍我没有受伤的那侧肩膀,看着我的眼睛说:
“小满,都过去了。在兵团,没人敢再捂你的嘴。”
一封措公函跨过戈壁,直发内地专案工作组。
正式重启我父亲林大强十年前的事故复查。
消息传开的第三天,我手里的织机改良项目被紧急叫停。
连队办公室里气氛凝重,一封从内地寄来的加急举报信拍在桌面上。
指控我因为个人感情受挫而心怀旧怨,捏造事实恶意诬告内地厂办干部。
甚至质疑我报名援疆的动机不纯,是想借着兵团的虎皮搞私人报复。
连队立刻对我展开思想谈话,暂停了我进出核心车间的一切权限。
要求我停职接受内部调查。
我看着桌面上那封字迹眼熟的举报信,连眼皮都没跳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