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的第二天,苏愈早早就醒了。
前一天晚上睡得早,迁徙的疲惫还没完全消,但身体已经自动调整到了海边的节奏。
洞口外面还是灰蓝色的天,光线很淡,像隔着一层薄纱。
她躺在毛皮堆里,听着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是有人在远处拍打着一块巨大的兽皮。
她起身走到洞口。
鹿淮已经站在那儿了。
他背对着她,头发还没束,披在肩上,晨光在他身上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
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海面的光,嘴角弯了一下。
“早上好呀。”苏愈走过去,和他并排站着。
鹿淮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早上好愈宝。”
苏愈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的海。
太阳还没出来,但天边已经亮了。
海面上铺着一层淡金色的光,从地平线的地方慢慢往岸边蔓延。
海水不是蓝色的,是灰绿色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像一块被揉皱的丝绸。
浪花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又退回去,再涌上来。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苏愈一转头,发现大家都已经收拾好了。
“我今天想去玩水。”苏愈说,“在海边弄烧烤!”
鹿淮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语气还是那种温和的、不紧不慢的调子:“好。”
一大家子人收拾了东西往海边走。
蛇九拎着装食材的篮子,渡霄抱着一捆干柴,兔眠扛着烤架,狐言和青纱一人提了一袋调料。
山君变回老虎走在最前面,尾巴翘得高高的,像在开道。
苏愈走在中间,鹿淮跟在她旁边。
清晨的海滩很安静,只有海浪和偶尔几声海鸟的叫声。
沙地是湿的,踩上去软软的,留下一个一个浅浅的脚印。
苏愈把鞋脱了,赤脚踩在沙子上,凉丝丝的,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头顶。
她站在水边,等浪退下去的时候往前跑两步,浪涌上来的时候又往回跑,踩出一串脚印,被水冲平,再踩,再冲。
渡霄在旁边看着她跑,嘴角翘得老高,兔眠蹲在沙地上帮她看着鞋子。
蛇九变回了原型,巨大的黑王蛇盘踞在浅水里,鳞片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没有往深处游,就停在齐腰深的地方,尾巴在水面下缓缓摆动,像一根黑色的缆绳。
像是在水里画了一道无形的边界,防止水里有东西过来。
青纱走到水边,停下来,看着海面。
“愈宝”他说,“要不要去冲浪?”
冲浪?
可能是玩的开心,苏愈胆子大了起来,和青纱说“好!”
青纱嘴角微勾,往前走步。
水没过他的脚踝,再走一步,没过小腿。
他继续往前走,水没过膝盖、大腿、腰。
走到水没到胸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回头看了苏愈一眼。
他的皮肤上浮现出一层浅灰色的鳞片,从脖子开始,一直蔓延到四肢。
手臂变长了,手指之间长出了蹼,背部隆起一道弧线,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他整个人往水里一沉,水花溅起来,等水花落下去,青纱不见了。
水面上浮着一只巨大的鲨鱼。
巨大的青鲨浮在水面上,背鳍划破水面,像一把利刃。
他的身体在浅水里轻轻摆动着,尾巴拍了一下水,溅起一片白色的浪花。
苏愈看呆了。
她见过青纱的原型,但那是在陆地上,一只鲨鱼在陆地上扑腾的样子和在水里完全不是一回事。
在水里,青纱是另一种生物——流畅的、有力的、像一道被凝固的波浪。
他的鳞片在阳光下不是灰色的,是银色的,带着一层淡淡的青,像深海里的月光。
“上来。”青纱的声音从水下面传上来,闷闷的,但很清楚。
苏愈踩着水走过去,走到青纱旁边的时候,水已经到她腰了。
青纱的身体沉在水面下,背脊刚好露出水面一掌宽,像一道银色的脊梁。
苏愈趴上去,双手抱住他背鳍的根部。
鳞片滑滑的,凉凉的,但不冰,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层薄薄的玉石。
“放松愈宝,我会用异能护着你。”青纱的声音从水下面传上来,“不用抓着也可以的。”
话音刚落,一层透明的薄膜从青纱的身体上蔓延开来,包裹住了苏愈的脸和胸口。
不紧不绷,不冷不热,像被温水裹着,呼吸顺畅,眼睛也不涩。
“走了。”青纱说。
他往前一窜,水面从苏愈的胸口退到肩膀。
浪花从两侧分开,溅起来的水珠被那层薄膜挡在外面,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去。
海风从正面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笔直。
苏愈忍不住叫了一声。
那种速度带来的刺激感从脚底窜到头顶,她控制不住自己。
下一秒。
青纱加速了。
他的尾巴拍水的频率变快了,每一下都带着一股往前冲的力,苏愈觉得自己像被弹弓射出去了一样。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声音大得她听不到别的。
浪花从两侧飞起来,在空中碎成无数颗水珠,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苏愈伸手去接,水珠砸在她掌心里,凉丝丝的,碎成更小的水珠,从指缝间流走。
渡霄从天上落下来,悬在他们前方,翅膀一下一下地扇着,带起一串水花。
他回头看了苏愈一眼,然后翅膀猛地一扇,一大片水花朝她扑过来。
苏愈没来得及躲,水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那层薄膜挡掉了大部分,但还是有一点点从缝隙里渗进来,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渡霄!”她喊了一声。
渡霄已经飞远了,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笑声从风里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苏愈没有生气。
她看着渡霄在天上翻跟头,阳光穿过他翅膀,在地上投下一片快速移动的影子。
他翻完跟头又飞回来,故意从她头顶低空掠过,翅膀带起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糊了一脸。
苏愈把头发从脸上拨开,笑了。
不是微笑,不是抿着嘴笑,是大笑,是那种从胸腔里涌出来、控制不住的笑。
她张开嘴,风灌进来,咸咸的,带着海藻的味道。
她听到自己的笑声被风吹散,碎成一片一片的,和海浪声混在一起。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鸟。
贴着水面飞行的鸟,脚底下是浪尖,头顶上是天空,风从身体两侧流过,把她托起来,不让她掉下去。
“愈宝——开心吗——”渡霄在天上喊。
苏愈仰起头,看着他小小的身影在蓝天里翻转:“开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喊的。
也许是被渡霄带的。
又或者。
在这片海上,在这片阳光下,在这片浪花里,她就是想喊。
青纱又加速了。
这次他没有直线游,而是画了一个大大的弧线,绕着海湾转了一圈。
苏愈的身体随着他的转向倾斜,她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背鳍,但很快就放松了。
她的身体被青纱的异能稳稳地固定在背上。
海水从浅蓝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浅蓝。
阳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个光点,晃得苏愈眯起了眼睛。
她低头看水里,能看到自己的倒影,能看到青纱银色的身体在水面下滑动,能看到蛇九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黑色的身体在青纱旁边游着,像一道暗色的影子。
蛇九的原型在水里游动的时候几乎无声,鳞片和海水摩擦的声音被浪花盖住了,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
他的头偶尔露出水面,看她一眼,又沉下去。
苏愈觉得他像一艘沉默的护卫舰,不声不响,但一直在。
“青纱!”苏愈喊,“蛇九也跟来了!”
青纱嗯了一声,尾巴拍了一下水,速度又快了一点。
蛇九跟上了,他的身体在青纱的右侧游着,不远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