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鲛人。
苏愈的第一反应是:这人怎么上来的?
第二反应是:他尾巴呢?
她下意识往他的腿看了一眼。
修长的、穿着某种浅色织物的人腿。
站得很稳,完全看不出不久前还是一条鱼尾巴。
第三反应还没来得及冒出来,一道影子就从她身侧掠了过去。
山君。
他挡在苏愈身前,速度快得她只看见一道残影。
他没有变回虎形,但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已经和虎形没什么区别——
那种大型猛兽进入警戒状态时才会有的、收束起来的压迫感。
脊背绷紧,肩胛骨在皮肤下隆起硬朗的线条,右手微微张开,五指自然弯曲。
苏愈看不见他的表情。
“鲛人族的少族长。”山君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怎么有空来找老朋友叙旧?”
苏愈愣了一下。
她第一次听见山君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是他平时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调子,也不是逗她玩时那种带着笑意的腔调。
是一种带着刺的,每句话的尾巴上都挂着钩子的语气。
山君在生气。
或者说,比生气更复杂一点。
像一只看见不速之客闯入领地的大猫。
洞口的人没有因为这句话露出任何不悦。
他微微侧了侧头,逆光的脸上终于能看清一些细节——眉骨的弧度很流畅,鼻梁高而直,下颌的线条收得干净利落。
苏愈从山君身侧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望过去。
然后鲛月看向了她。
那双眼睛是浅色的、很淡的、近乎透明的蓝,像冬天清晨海面上将散未散的薄雾。
被这样的眼睛注视着,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他不是在看你,而是在看你身后的某处,又好像他看的只有你,周围的一切都不重要。
鲛月对她笑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笑。
嘴唇微微弯起,眼睛里那片淡蓝忽然有了温度,像冰面下透出的天光。
美丽的、恰到好处的、让人觉得自己被郑重对待了的笑容。
苏愈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好好看。
她不是没见过好看的人。
家里七个契约者,哪一个拉出去都是让人多看两眼的样貌。
但眼前这个人,是另一种维度的好看。
不是帅,是美。
那种精致到有些雌雄莫辨的美,眉眼的线条介于锋利和柔和之间,多一分则厉,少一分则弱。
他站在那里,像一件被海水打磨了千百年的白瓷,所有的棱角都被磨成了温润的弧度。
“苏愈雌性。”
鲛月开口了。
声音和他的长相一样,清冽但不刺耳,像玉石轻轻碰了一下。
“我是鲛人族的鲛月。”他微微低了低头,幅度不大,刚好是一个让人感觉到尊重但不会觉得疏远的距离,“听说您在这里,专程来拜访。希望没有打扰到您。”
他的语气平缓,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没有刻意放慢的痕迹。
是一种习以为常的从容。
苏愈张了张嘴。
脑子里有一万句话在打转——你好、没事、不打扰、你吃饭了吗、你头发好好看——全部挤在喉咙口,谁也没能先出来。
“没有没有。”她最后只挤出这四个字,声音比平时细了一圈。
她在心里绝望地捂住了脸。
苏愈你的社恐怎么在这种时候准时上线了。
鲛月又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意比刚才多了一点温度,像看到了什么让他觉得有趣的东西。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目光自然地移开了。
然后苏愈忽然反应过来。
等等。
他刚才是不是只跟她说了话?
她飞快地回想了一下。
鲛月站在洞口,先是山君挡在她身前说了那句话,然后鲛月看向她,对她笑,对她自我介绍,对她表示来意。
全程没有看山君一眼。
像山君不存在一样。
苏愈的眉毛刚皱起来,还没来得及不高兴——
鲛月的目光落在了山君身上。
“也是听说老朋友结契了。”他说,语气依旧温和,“特地来祝贺。”
他看向山君的方式和看向她时完全不同。
不带情绪的,很平静的看,不像在看老朋友,像在看一块礁石,一片海浪。
山君的脊背还是绷着的。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的手指蜷了一下。
“祝贺收到了。”山君说,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度,“可以走了。”
鲛月没有纠缠。
他甚至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好像山君的反应早在他预料之中。
他微微颔首,浅蓝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在夕阳里划出一道流动的光弧。
然后他看向苏愈。
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又浮起一点笑意。
“今天冒昧了。”他说,“苏愈雌性,改日若方便,再来拜访。”
他退后一步,转身的动作流畅得像水从石头上漫过去。
浅蓝色的长发在背后散开,被海风吹起来,和腰间的轻薄织物缠绕在一起,又被吹散。
他沿着洞口外的坡道走下去。
那个背影消失在坡道拐角之前,苏愈看见他微微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光里一闪而过。
然后就不见了。
苏愈还有点迷糊。
一只很大只的老虎挂在了她身上。
准确地说,是山君变回了兽形,整只虎从侧面压过来,毛茸茸的大脑袋埋进她的颈窝,两只前爪搭在她肩上,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进了红金色的皮毛里。
重。
苏愈被压得往后仰了仰,好不容易撑住,就感觉脖子那里被虎须蹭得痒痒的。
山君的鼻尖抵着她的耳后,呼出的热气扫过她的皮肤,带着猛兽特有的干燥体温。
“你不要理他。”
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嗡嗡的。
苏愈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
山君的耳朵在她掌心里抖了一下,然后压得更平了。
“这条臭鱼。”山君说,尾巴在身后烦躁地甩来甩去,“心思多得很。”
他一边说一边蹭她。
用力且执着,从耳后蹭到肩窝,又从肩窝蹭回来,下颌骨贴着她的皮肤反复碾过。
苏愈被蹭得有点想笑,又有点心软。
她没见过山君这个样子。
现在他挂在她身上,像一只被入侵了领地的大型猫科动物,浑身的毛都炸着,一边蹭一边反复念叨同一句话。
“你不要理他。”
苏愈被他的皮毛埋得快要喘不过气。
红金色的虎毛蹭了她一身,鼻尖里全是山君的味道——干燥的、温暖的、像被太阳晒过的草地的味道。
“好了好了。”她伸手搂住老虎的脖子,手指插进他后颈那撮特别软的绒毛里,轻轻抓了抓,“不理不理。”
山君的尾巴甩动幅度小了一点。
苏愈继续抓他的后颈。
那里是山君的软肋,每次她摸那里,他就会眯起眼睛打呼噜。
这次呼噜声没有响起来,但紧绷的脊背肌肉终于慢慢松开了。
他把自己又往她怀里塞了塞,虎头搁在她肩上的重量沉甸甸的,尾巴垂下去,尾尖搭在她的脚踝上,不动了。
苏愈的下巴搁在老虎头顶上,望着洞口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忽然开口:“你们认识呀?”
山君的耳朵动了动。
“……好几年前认识的。”他的声音依旧闷闷的,“非常讨厌的家伙。”
听出山君不想多说的意思,苏愈没有再问。
她总觉得有点奇怪。
山君的性格她是知道的。
如果真的纯粹交恶,他的暴脾气不会忍着。
刚才鲛月在洞口站了那么久,山君没有动手,也没有真正发怒,只是一直绷着。
这不像面对敌人,更像面对一个他不想见到的人。
不过她也没多想。
晚饭是在兽洞外面吃的。
蛇九用石板搭了个临时的台子,上面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