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好奇哦,”苏愈嚼着地爪根,忽然想起什么,“鹿淮,你有部落里的职务对吧?”
鹿淮点头。
“我们契约了,但你还在部落里管事。那是因为我就住在部落里。”苏愈歪了歪头,“那如果像鲛月这种,如果他的契约者不在鲛人族的领地,那怎么办?”
鹿淮思考了一下,像是在组织一个能让苏愈听明白的表述。
“通常会培养多个继承者。”他说,“契约者在本族的,会得到重点培养。如果契约者不在本族,那这个继承者的位置就会往后排。”
他顿了顿,拿自己做例子:“我的情况比较特殊。族长正值壮年,如果我被外族契约了,部落还有足够的时间培养下一位。”
“而我刚好被本部落的愈宝契约了。”他看向苏愈,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部落反而放心让我放手去做。不用考虑那些复杂的事。”
苏愈慢慢点头。
她想了想,又问:“鲛人族长有几个儿子?”
“三个。”鹿淮确认道,“都比较出众。”
“那他们三个,谁契约了本族的雌性,谁就能当下一任族长?”
鹿淮沉默了一瞬。
像是在斟酌措辞。
“情况有些复杂。”他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二儿子之前清理异兽的时候,没了。”
苏愈的筷子顿了一下。
“大儿子虽然契约了本族的雌性,但能力不太够。”
鹿淮继续说,“这位三儿子,能力是最好的,反倒一直没有结契。好在鲛人族长不算年迈,目前族里的大事还是族长亲自出面。”
苏愈把地爪根咽下去,“这么多继承者,”苏愈问,“不会互相使绊子吗?”
鹿淮没有否认。“绊子总会有的。”
苏愈想了想,又问了一句:“比如抓了对方的雌性,威胁对方家?”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饭桌上安静了。
所有人同时停下了动作,像是整片空气被抽紧了。
鹿淮看着苏愈,琥珀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神情。
是震惊。
苏愈和鹿淮相处了这么久,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么不加掩饰的震惊。
他的眉毛微微扬起,嘴唇张开了一点又合上,瞳孔里映着火光,像听到了什么完全超出他理解范围的话。
“愈宝。”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你怎么会想到这个?”
苏愈被他的反应弄得有点懵:“就……顺着想下去啊。”
她确实只是顺着逻辑推导的。
有竞争就会有手段,有手段就会有阴暗的,抓对方在乎的人来威胁——这种桥段她以前在各种故事里见得太多了。
鹿淮沉默了好几息。
“愈宝。”他语气郑重,“这种事,是不会发生的。无论哪个部落,哪个族群。”
他的话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像在确认她听进去了。
“不对雌性下手,是所有兽人的底线。越过这条线的人,没有任何部落会接纳,没有任何族群会庇护。”
他说完这句话,伸手轻轻覆住了苏愈的手背。
苏愈怔了怔,然后点了点头。
她好像又触碰到了这个世界的某条规则。
一条她没有概念、但兽人们觉得天经地义的规则。
“哦。”她小声说,“好的。”
饭桌上重新响起了碗筷的声音。
渡霄夹走了最后一块烤鱼,兔眠默默地把自己的烤肉推到了苏愈面前,青纱还在慢吞吞地嚼着一片酸果子,腮帮子鼓起来一块。
苏愈咬了一口肉。
余光里,她注意到狐言。
狐言手里拿着一块烤肉,但没有在吃。
他的眼睛望着火堆,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嘴唇微微抿着,是一副在认真想事情的表情。
像是在琢磨什么很复杂的东西。
苏愈还没来得及细想,狐言就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他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嘴角往上一翘,露出一个和平时一模一样的笑容。
“宝宝看我做什么?”他拖着调子,“是不是觉得我最好看?”
苏愈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吃饭。
狐言的笑声在火堆边飘开来,和烤鱼的焦香混在一起,散进夜风里。
苏愈不知道的是,她收回视线之后,那个若有所思的神情又回到了他脸上。
他盯着火堆看了很久,直到烤肉在手里凉透了,才被旁边的青纱提醒了一句,低头咬了一口。
-----
日子在海风里慢悠悠地过。
苏愈每天清晨练弓,午后琢磨吃食,傍晚坐在洞口看夕阳沉进海面。
迁徙刚结束那几天的兵荒马乱渐渐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咸味的、暖烘烘的日常。
距离摆摊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山君已经把火候摸得透熟,苏愈做饼干的手艺也跟着稳定下来。
她甚至开始琢磨能不能再做点别的。
光卖一样东西总觉得心里没底,但具体做什么,她还没想好。
这天上午,苏愈练完弓,照例在洞口外的空地上活动着手臂。
箭靶上扎着十几支箭,大部分集中在中心附近,只有两支偏到了外圈。
她把弓靠在石壁上,甩了甩发酸的右手腕。
练弓已经成了习惯。
一开始是为了有个能防身的手段,后来练着练着,反而喜欢上了拉弓时那种全身力气收束于一线的感觉。
弓弦绷紧的声音很好听,箭矢扎进靶心的手感也很踏实。
她拿起水囊灌了一口,擦了擦嘴角。
然后一如既往的,开始锻炼能力。
苏愈放下水囊,摊开右手。
她拨动了脑海里的那根弦。
右手消失了。
准确地说,是从指尖到肩膀,整条右臂都消失了。
苏愈瞪大眼睛,把“消失”的右手举到眼前。
“兔眠!”她喊了一声。
兔眠正在不远处的树荫底下捣鼓什么东西。
听见苏愈叫他,他抬起头,红色的眼睛眨了眨。
“你看。”苏愈把隐身的右臂举给他看。
他的脑袋歪了一下,然后整个身体转过来,红色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愈宝。”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整条手臂?”
“整条手臂!”
兔眠从树荫底下窜过来,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围着苏愈的右臂转了一圈,从各个角度看了又看,最后伸手在她“空荡荡”的肩侧戳了一下。
指尖碰到实物的触感让他又眨了眨眼。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就刚才,昨天还不是这样的。”苏愈解除隐身,右臂重新出现在空气里。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练完弓,想着顺便练一下能力,结果一拨弦,整条手臂都没了。”
兔眠蹲在她面前,红色的眼睛里浮出思索的神色。
他思考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皱起鼻子,配上那双红眼睛和蓬松的头发,活像一只在琢磨怎么偷菜的小兔子。
“有点像升阶。”他说。
“升阶?”
“雄性升阶的时候就是这样。”兔眠比划了一下,“平时锻炼积累,到了一定程度,突然就上去了。不是一点一点涨的,是跳的。”
苏愈想了想。
她确实每天都在锻炼——练弓、练能力。
但她分不清到底是哪一个起了作用,还是两个都有用。
练弓消耗体力,体力好了会不会反过来滋养能力?
还是说能力本身也需要反复使用才能变强?
她不太清楚。
“反正进步了就是好事。”苏愈一挥手,右手臂再次消失,又再次出现。
她来回试了几次,现在拨动那根弦比以前顺畅多了。
她把兽皮卷从洞里拿出来,摊在膝盖上。
然后她顿住了。
脑子里多了一根弦。
不是狐言的那根。
现在,在那根弦的旁边,多了另一根。
更细,更安静,一动不动地绷在那里,像一根从未被拨动过的琴弦。
苏愈试着去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