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苏愈有点局促,珊华松开苏愈的手,往后退了些,脸上依然挂着明亮的笑容。
“站在这里说话怪累的,”她伸手向旁边一指,“我家就在前面,去我那儿坐坐?”
苏愈愣了一瞬。
珊华对她这么热情,苏愈总感觉怪怪的。
苏愈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身侧的鲛月,这应该是鲛月认识的人吧。
察觉到她投去的视线,鲛月轻声和苏愈解释:“珊华雌性是鲛人王长子的契约者。”
然后看向珊华又换回了那副冷淡的态度:“契主今天赶路累了,您改日再约吧。”
鲛人王长子......鲛月的哥哥?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珊华就轻轻笑了起来。
“这才刚见面,怎么就赶人了?”珊华依旧无视鲛月的话,转而向苏愈眨眨眼,“苏愈这么可爱,我想和她多说说话不行吗。”
苏愈抿着嘴。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小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那个......不用了。”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到了某种尴尬。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会被海水冲散。
她甚至不确定珊华有没有听清楚。
苏愈拉紧鲛月的手。
那只修长而有力的手掌就在她身侧,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厚重感。
她深吸一口气,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坚定了很多。
“不用了,谢谢。”
苏愈拒绝的干脆,甚至有点莽撞。
珊华微微一愣,眼睛微眯,但依旧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也是,今天你们也累了,下次有空再来找我玩哦。”
后面的话苏愈没怎么听进去。
鲛月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带着她离开了。
拒绝陌生人好像比她想的要简单。
苏愈叹了口气。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了一团,乱糟糟的,又带着一点点隐秘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和鲛月交握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
此刻正温柔地引着她往前。
鲛月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低头看着苏愈。
深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身影,温柔得像是月光洒在海面上。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缓缓地帮她理了理被水流吹乱的发丝。
那动作极轻极缓,指尖从她的鬓角划过,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触感。
苏愈抬起头,正好撞进那双温柔的眼睛里。
满眼都是她。
有担忧,有心疼,有一丝庆幸,还有……鼓励。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双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鲛月张了张嘴,声音低沉而温和:“您做得很棒。”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后只说出了三个字:“谢谢您。”
被鼓励的感觉真好啊。
像是在寒冷的冬日里喝下了一碗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又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把那些不安、那些忐忑、那些自我怀疑统统都给驱散了。
但苏愈其实从头到尾都比较迷茫。
从被鲛人王邀请,到被人拦路……这一连串的事情像是从天而降的陨石,砸得她晕头转向。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过得有些浑浑噩噩的,太习惯于被动接受,太习惯于不去追问,太习惯于把那些不对劲的地方压在心底。
这样真的好吗?
苏愈有些迟疑。
她抬起头,看着鲛月那张沉静的面容。
海水从他们身边流过,带起细小的沙粒和浮游生物,在光线的折射下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所以……”苏愈开口了,“她为什么要拦住我们?”
“因为她需要确认一件事。”他缓缓说道,“确认您会不会留在海底。”
苏愈皱起了眉:“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因为如果您留在海底,我也会跟着您留下,”鲛月的声音很平静,“大哥就可能无法继任族长。”
“那鲛人王也是……”苏愈的声音有些干涩。
“如果不是与您结侣,”鲛月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王不会放我走的。”
苏愈沉默了。
这些事情比她想的要复杂。
本来自己的小日子过的顺顺利利的,突然出现了这么个事。
见苏愈没有再开口,鲛月也没有催促。
他只是静静地待在她身边。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牵到了一块隆起的海底礁石上。
礁石表面很粗糙,但鲛月从旁边取了什么东西,铺在了上面。
苏愈低头一看,像是一片宽大的海带,柔柔软软的,在水中轻轻飘动。
鲛月甚至还用手掌将海带表面抚平了些,确保她坐上去不会觉得硌。
海带的触感出乎意料地柔软,带着一点凉意,又有一点滑滑的感觉。
她伸手摸了摸身下那片翠绿色的植物,忽然有些想笑。
这算什么?海底的高级沙发吗?
可能是因为离开了深海,周围的风景不知不觉间变得梦幻起来。
阳光从头顶的海面折射下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海水,在水中织成一张巨大的金色光网。
光网随着水流轻轻晃动,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苏愈深吸一口气。
海水涌入她的鼻腔,带着一股淡淡的咸味和水草的清香。
好安静啊。
有鱼群划过水流的沙沙声,有远处某个生物发出的低沉的鸣叫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张轻柔的网,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苏愈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
刚才那些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像是沙粒沉入水底。
她看着面前的鲛月,看着他的眼睛和嘴角的笑。
往常聊到这里,苏愈就不会再问下去了。
她总觉得不能问太多,不然会很冒昧。
会打扰到别人的生活。
会显得自己不懂事。
所以她总是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条看不见的线,不越雷池半步。
但苏愈想起了自己之前,很多次感慨,好像不太了解大家。
苏愈抬起头,看着鲛月的眼睛。
那双深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不耐烦,只有温和的询问和耐心的等待。
她对鲛月,甚至是大家的不了解,其实就是一种逃避。
她封闭自我、拒绝沟通。
她把自己关在安全的小圈子里,却忘了去关心身边的人在想什么、在经历什么。
“你能……”苏愈咽了咽口水。
鲛月就那样看着她,深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温柔和耐心。他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等着,等她自己把话说出来。
苏愈深吸一口气。
她将勾着鲛月的手,变成了紧紧握住。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温度在接触的地方交融。
她能感觉到他手掌上的纹路,能感觉到那些薄茧的粗糙触感,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指尖跳动,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告诉我为什么吗?”
这个口一开,之前很多压在心里的疑问纷纷涌上心头。
那些担心、那些后怕、那些困惑、那些不安,像是打开了闸门的水库,汹涌澎湃地冲了出来。
“为什么你之前会受那么重的伤?”苏愈问出了第一个问题,“真的只是因为异兽潮吗?”
“不全是,”鲛月措辞很慢,“当时确实出现了一只九阶异兽,但不足以让我受重伤。”
“是大哥将防线的七八阶兽人全部调走了。”
“因为救人分心,所以受伤比较重。”
鲛月垂着眼,睫毛颤动,“也是因为,遇见您之前,我本来就不想......”
苏愈连忙捂住对方的嘴,不想再听见鲛月的自杀宣言。
那双漂亮的眼睛眨巴眨巴,也不动,就乖乖的让苏愈捂着。
脸的温度传到苏愈手心,让她觉得自己热热的。
鲛月认真的回答像是一种鼓励,让苏愈鼓起勇气继续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