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愈坐在山君背上,从高处的斜坡往下看。
这片林子比刚才走过的那片更密,树冠连成一片深绿色的海,只有猎物奔跑时掀起的枝叶能让视线穿透进去。
围猎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蹄子踩断枯枝的脆响、兽人呼喝的短促指令、猎物垂死挣扎的哀嚎——混在一起,远远听去像是林子在发出某种低沉的共鸣。
鹿淮平时很少跟家里人一起狩猎,因为大部分情况下都要带队围猎。
苏愈从没见过鹿淮带队围猎的样子。
平时在她面前,鹿淮总是一副温和儒雅的模样,说话轻声细语,对她永远是笑眯眯的。
哪怕是她做错了什么事,他也只会温声温气地说“下次注意就好”,从来不凶人。
但此刻站在高处俯瞰,苏愈才意识到鹿淮作为族长带队狩猎时是什么气势。
整片林子里,几十个兽人分成几个小队,各司其职。
有的人负责包抄,有的人负责驱赶,有的人负责围堵,还有的人埋伏在猎物必经之路上,准备随时出手。
低阶兽人在外围游弋,充当警戒和辅助的角色。
高阶战士则虎视眈眈地盯着猎物,随时准备出手。
家里人狩猎是各凭本事,自由发挥。
你追你的,我堵我的,全靠个人能力。
但部落围猎不一样。
每个人都是这盘棋里的一颗棋子,各司其职。
像是……像是有人在打游戏的时候实时操控每个人该往哪儿走,该在什么时机出手。
很不一样。
但很厉害。
鹿淮维持着兽型。
那是一只极其漂亮的雄鹿。
鹿褐色的皮毛在斑驳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皮子被细细打磨过。
四肢修长有力,肌肉线条流畅优美,每一次奔跑都带着一种力与美交织的韵律感。
他头顶的鹿角分叉繁复,峥嵘地向天舒展,像是两株活着的树枝,又像是一顶天然的王冠。
他正带领着一队战士围堵一群异兽。
那是一群黑毛异兽,有点像野猪,又有点像鬣狗,数量不多,但体积很大,正在觅食。
领头的那只体型硕大,看起来和鹿淮的兽型差不多大,獠牙弯曲锋利,像两把弯刀。
它正低着头啃食地上的块茎,对周围的危险浑然不觉。
鹿淮指挥着队员们将它们分割包围,一只只地解决。
他的动作矫健而敏捷。
苏愈甚至看不清他的动作,只看到一道棕色的残影在林间穿梭。
围猎渐渐接近尾声,大部分猎物都已经被制服,只剩下一两只高阶异兽还在负隅顽抗。
其中一只就是那头黑毛异兽。
它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猛地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凶光。
然后它低下头,用獠牙疯狂地朝围堵它的战士们冲撞,逼得几个低阶兽人连连后退。
苏愈眼睛瞪大,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鹿淮冲了上去。
四蹄翻飞间扬起一片碎叶和泥土,鹿褐色的皮毛在阳光下像是镀了一层金边,每一块鼓动的肌肉都在宣示着爆发性的力量。
他没有丝毫闪避,正面迎上异兽的冲撞。
鹿角前探,分叉的角尖像利刃一样直指前方。
砰的一声闷响。
鹿角和獠牙撞在一起的瞬间,苏愈恍惚间觉得脚下的地面都震了一下。
异兽庞大的身躯被生生顶住,四蹄在地面上刨出深深的沟痕。
鹿淮的前蹄也陷进了泥土里,肌肉绷得像石块,血管在皮毛下鼓胀跳动。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倾泻而下,刚好落在他身上。
鹿角上沾着泥土和碎叶,皮毛被汗水和尘土沾得不再光亮,但他就那样盯着异兽,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退意。
他用鹿角抵住异兽的冲击,一人一兽僵持着,力量与力量的对撞,谁也不肯退让。
就在这时,鹿淮忽然长鸣。“鹗渊!”
声音清越悠长,穿透整片林间,在山谷间回荡。
苏愈愣了一下。
谁?
下一秒,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她身侧的树冠中掠过。
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
那是一只巨鸟。
通体灰褐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像是覆盖了一层精密的鳞甲。
弯钩般的利爪在阳光下闪着寒芒,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锋利。
苏愈认出来了。
是那天她在远处看到的那种大鸟。
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只。
但眼前的这只确实大的让人心惊。
巨鸟俯冲而下。
苏愈只看到一道灰影从天而降,紧接着一声凄厉的哀嚎响起。
那只异兽的脖颈便被利爪生生撕裂,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一地。
好帅……苏愈眼睛都瞪大了,嘴巴不自觉地张开。
这是她第一次见部落围猎,鹿淮真的好帅。
她在心里疯狂尖叫。
但人太多了,她不敢大声喊。
就只能趁着鹿淮转头看她的时候,偷偷朝对方比了个小小的心。
偷感十足,但心意满满的小爱心。
然后她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说:你真厉害!
她的声音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了,但没关系,她相信鹿淮能看见。
鹿淮确实看见了。
他偏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对上她的视线,然后嘴角弯了弯,朝她微微点头。
那笑容很温暖,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让她心里暖洋洋的。
山君嗤了一声,尾巴甩了甩,不知道在嫌弃什么。
苏愈假装没听见。
很快围猎就彻底结束了。
战士们开始收拾猎物,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和泥土、青草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异的气息。
有点冲鼻子。
山君带着苏愈往前走了一点,但没走太近。
部落里的人自觉地避开了他们。
眼神也没有乱飘,只是偶尔朝这边投来敬畏的目光便收回去了。
苏愈一直看着鹿淮,想等他处理完之后送上几个夸夸。
鹗渊先落在了地上。
他的兽形收起,化作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苏愈的目光不自觉地被他吸引过去。
黑色的皮肤像是被太阳晒过无数次,带着一种野性的光泽。
肩膀宽厚,胸膛宽阔,隔着兽皮制成的衣服都能看出一二块垒分明的肌肉轮廓。
腰身却劲瘦有力,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座沉默的山,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
他的五官很深刻。
眉骨很高,眉眼间带着一种凌厉的气势。
苏愈在心里小小的“哇”了一声。
黑皮壮硕冷酷肌肉大帅哥。
她的视线在鹗渊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鹿淮那边。
鹿淮应该也快变回来了,苏愈从山君身上下来,她准备等鹿淮一过来就冲上去好好吹捧一番。
她已经在心里打好了腹稿:鹿淮你好厉害!今天的围猎太帅了!那头野猪王看起来好凶,但你太帅了!
鹿淮向她走来。
结果她还没开口,就听见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
“雌性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啊?
苏愈愣住了。
她看向说话者,正正地对上鹗渊的目光。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不悦,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看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不知道这里危险吗?”鹗渊的声音更低了,语气里压着火气。
林子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压住了,闷闷的,连虫鸣都停了几拍。
头顶的树冠被风掀动,光线忽明忽暗地落在地面上,像是在替谁打着忽闪忽闪的信号。
鹗渊的视线扫过苏愈单薄的身形,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闯入狼群的小白兔,带着某种不可思议的愤怒。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怒气,苏愈整个人都懵了。
“鹗渊。”鹿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重,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鹗渊的话戛然而止。
他侧头看向鹿淮,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