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时节，京城连绵下了三日冷雨，护城河水面浮着层层枯黄落叶，街巷间寒意浸透衣衫，家家户户早早关上窗门燃起火盆。自分巡医使制度颁行天下，五十支巡医队伍奔赴五道州县已有两月，每日源源不断的文书、医案、民情密报从四方驿道送入东宫与镇远大将军府，大部分卷宗写着惠民药局落成、百姓义诊获益、药材市价回落的喜讯，可藏在一叠捷报最底层的几份加急密函，却让苏瑶连日紧锁眉头，连入夜伏案勘校医案时，指尖都难掩沉郁。
清芷院内廊下悬挂着防雨的竹帘，隔绝外头淅淅沥沥的冷雨，屋内燃着温和的艾香，既能驱散潮气，又可安神静气。梨花木大案之上，整齐码放着江南、西蜀、中原、南疆、北疆五道巡医道送来的全部文书，翠儿蹲在一旁，仔细将信纸按地域分门别类整理，指尖触到那几封火漆印刻着加急二字的密信时，不由得放慢了动作。
“小姐，这几封密信是江南东道、西蜀剑南道的巡医使连夜派人快马送来的，驿卒冒雨赶路，衣衫全都湿透，站在院外等候了近一个时辰。方才奴婢悄悄拆开看过几行，内容看着并不安稳，江南那边刚建好的惠民药局，接连出现药材断供的怪事。”翠儿将四封密信单独放到苏瑶手边，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前面送来的文书全都是好事，唯有这几份满是难处，奴婢不敢擅自揣测其中缘由，只等着小姐过目定夺。”
苏瑶放下手中正在批注的民间医案手记，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日梳理全国州县医药民情，昼夜不分查阅卷宗，眼底已经浮起淡淡的青黑。她伸手拿起最上方那封江南东道的密信，拆开火漆，一行行沉静的小字映入眼帘，字里行间记录着湖州、苏州、杭州三地一模一样的怪事。
江南三道府县的惠民药局修缮完毕，药局库房预留了足够存放药材的隔间，朝廷从中央药材总库调拨的第一批基础药材按时运抵府城，可药材入库不过十日，各州县下辖乡镇分药点便陆续传来药材短缺的禀报。寻常祛湿、止咳、温补的平价草药一夜之间凭空消失，库房清点账目，入库记录完整无缺，每日问诊取药的百姓数量平稳，药材消耗数额远达不到库存见底的程度。分巡医使起初以为是库房管事监守自盗，接连换了三批看管库房的差役，又亲自带着随从昼夜值守库房，可短缺药材的怪事依旧反复出现，库房之中既无外人潜入的痕迹，也没有差役私自带走药材的物证。
巡医使暗中走访城中百姓，才从几位常年售卖草药的乡间药农口中探听到隐情。顾家遍布江南各府的旁支商行，暗中高价收购市面上流通的基础草药，又买通府衙负责转运药材的漕运管事，趁着雨夜河道船只往来繁杂，悄悄将官办药局库房内的草药分批转移至顾家隐秘的山间药仓囤积。他们不直接哄抬市面药材价格，只是截断官办药局的药材供给，等到百姓无药可取，只能转头前往顾家私人药铺问诊抓药，届时再慢慢抬高售价，重新垄断江南药材市场。
苏瑶缓缓放下江南密信，又拆开西蜀剑南道送来的加急文书，内里记载的乱象比江南更令人揪心。西蜀绵州、梓州、嘉州三地崔氏族人掌控着全境九成山野药田，分巡医使按照朝廷新规，与本地药农签订直供药材的契约，承诺公道收购价格，原本已经说服数百名山民向惠民药局供货。可崔氏族人暗中散布谣言，宣称官府收购草药之后会强行圈占所有山野药田，断绝山民世代采药谋生的活路，又拿出金银绸缎利诱、威胁采药农户，但凡愿意和朝廷药局合作的药农，便不准进入山中采药，甚至暗中毁坏药农种植的人工药圃。
不少胆小的山民迫于压力撕毁与巡医使签订的供货文书，原本稳定的药材供给渠道一夜之间近乎断裂。西蜀多瘴气湿毒，寻常百姓离不开祛湿驱虫的草药，官办药局药材储备日渐单薄，遇上乡间百姓染上瘴毒，只能依靠巡医随身携带的少量应急汤药勉强支撑，若是遇上大范围疫病爆发，根本没有充足药材救治乡民。
紧随其后的中原河南道密信，则道出另一层潜藏的隐患。汝州、许州、郑州的世家乡绅联合本地药材商贩，以储存过冬药材为由，大批量收购市面上流通的名贵滋补药材，人参、当归、黄芪、阿胶等药材被尽数囤积，官办药局想要采买补充库存，却找不到足量货源，朝廷调拨的银两纵然充足，也无处购置道地药材。世家刻意囤积名贵药材，一方面是等待冬日风寒病症多发之时抬高数倍售价牟取暴利，另一方面是想让百姓觉得官办药局药材品类不全，失去对新政的信任，私下四处散播分巡医使办事不力的流言，动摇民间对惠民药局的支持。
南疆、北疆两道送来的文书虽未出现药材囤积断供的危机，却也附带了警示。南疆土司岑弘远表面配合巡医义诊，私下暗中限制山寨山民向外售卖珍稀草药，只允许少量普通草药流通市面；北疆边境临近朔蛮，部分依附世家的随军药材采买官，悄悄将朝廷调配给军营的温补寒症药材转运至内地私人商行售卖，边关老兵冬日抵御风寒的汤药供给隐隐出现缺口。
四封密信通读完毕，苏瑶指尖轻轻抚过信纸边缘，心底早已理清世家完整的算计脉络。经过上一章朝堂处置，崔、顾两族安插在中枢朝堂的核心人员尽数贬黜，无法再从京城下发政令阻挠医政推行，便将全部手段转移到地方州县，从药材供给这一根本环节入手，不动声色架空各地惠民药局。他们不似从前那般公然上书反对新政，而是躲在暗处用囤积、截留、恐吓、造谣的阴私手段，慢慢瓦解分巡医使辛苦搭建的药材供给体系，只要官办药局无药可用，百姓求医无门，自然而然便会心生怨怼，届时世家再出面低价施药收拢民心，便能重新夺回医药行业的垄断权。
翠儿站在一旁，听完苏瑶梳理的内情，心底愤懑难平，手里攥紧擦拭案台的棉布，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
“这群世家大族实在太过阴狠，朝堂之上输了道理，便转到地方暗地里下绊子，全然不顾百姓病痛。朝廷耗费国库银两修建药局、刊印医书、派遣巡医使，他们只需暗中囤积截留药材，就能让所有新政心血付诸东流。不如立刻禀报太子殿下，派遣刑部官员前往江南西蜀彻查顾家崔氏的隐秘药仓，抓捕勾结世家的漕运管事、恐吓药农的族人，从严定罪，杀鸡儆猴，断了他们囤积药材的门路。”
苏瑶轻轻摇头，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竹帘望向屋外连绵冷雨，雨水顺着屋檐连成细线，模糊了院外的石板小路。
“如今不能贸然派遣刑部官员大肆抓捕。世家盘踞江南西蜀数百年，宗族子弟遍布府衙、漕运、山野村寨，牵连的人员数量庞大，若是骤然大举抓捕治罪，容易激起地方宗族抱团反抗，府衙官吏大半与世家有姻亲牵扯，暗中通风报信，我们还未抵达查抄，世家便会提前转移囤积药材，销毁所有往来账本、金银交易凭据，到时候拿不出确凿证据，反倒落得朝廷苛待地方大族的口舌，被京城残存的守旧文臣抓住把柄，再次在朝堂之上非议医政新政。”
她转过身回到案边，拿起炭笔，在空白帛纸上缓缓勾勒出层层对策，条理清晰，每一步都避开世家设下的圈套，从根源破解药材囤积截留的困局。
“想要彻底化解这场囤药危机，必须分五步稳步布局，明暗两条线路同时推进，既拿到世家囤积牟利的确凿证据，又稳住各地药材供给，不让百姓受无药可用之苦。”
苏瑶拿起帛纸，逐条将心中筹划细细讲给翠儿听，每一条对策都贴合五道州县不同的民情，兼顾取证、补给、安抚百姓、制衡世家多重目的。
第一，暗线取证，不动声色搜集世家囤药、勾结官吏的完整证据。传令五道分巡医使，挑选队伍当中心思缜密、擅长探查实情的随行医者，伪装成四处收药的民间货郎，分散去往世家隐秘药仓、漕运码头、山间药田周边探查，记录药材转运的时间、船只、经手人员，悄悄绘制隐秘药仓的位置图纸；再由萧逸尘调配东宫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