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也彻底,浇灭了他眼中最后那点微弱的光。
他缓缓地,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
将脸深深埋进膝间。
宽阔的肩膀,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楼上,那间熄了灯的房间里。
姜诺并没有睡。
她坐在书桌前,就着窗外惨淡的月光,在稿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偶尔,她会停笔,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光下,胡同口那个模糊的、蜷缩成一团的身影,隐约可见。
她看了几秒。
然后,平静地收回视线。
伸手,拉上了厚重的窗帘。
将那点月光,和窗外那个人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
笔下的人物,是一个在命运泥沼中挣扎半生,最终凭借自己的力量爬出来,洗净尘埃,重新站在阳光下,开始崭新人生的女人。
她写得专注,认真。
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满足的笑意。
仿佛窗外那场无声的崩溃和守望,与她毫无关系。
只是这漫长秋夜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很快就会被遗忘的注脚。
从京市回来后,陆砚寒像变了一个人。
他依旧每天去研究所,泡在实验室,处理数据,开组会。
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个曾经仿佛为科研而生、永远冷静自持、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干扰其心绪的陆教授,不见了。
他变得沉默,阴郁,常常走神。
有时会对着一个实验记录本,半天不翻一页。
有时会在会议中途,忽然盯着某处虚空,眼神空洞,像是灵魂飘去了很远的地方。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在工作间隙,一个人站在实验室的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或者楼下光秃秃的树枝,一站就是很久。
背影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萧索。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
回忆那三年婚姻里,被他忽略的,或者说,从未真正在意过的细节。
他每次深夜归来,无论多晚,家里客厅总会亮着一盏小灯。
暖黄的光晕,在漆黑的楼道里,像一座沉默的灯塔。
他胃不好,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常常半夜疼醒。
每次,他稍微一动,身旁的姜诺就会立刻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下床,去厨房给他熬一碗软烂的小米粥。
不声不响地端到他面前,看着他喝完,又轻手轻脚地收拾碗筷,重新躺下。
从头到尾,不会多说一句话,不会抱怨一句吵醒了她。
他那时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觉得她动作太慢,耽误他休息。
现在想来,那每一个深夜起身的瞬间,需要多少爱意和忍耐来支撑?
他第一次获得部里嘉奖,开了表彰大会。
台上光芒万丈,台下掌声雷动。
散场时,他在人群中,远远看见姜诺。
她站在礼堂最后面的角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拼命踮着脚,朝他这边张望。
看到他看过来,她眼睛瞬间亮了,用力地、一下下地鼓着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和欢喜,甚至……眼角隐隐有泪光闪烁。
他当时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就被涌上来祝贺的同事和领导淹没了。
后来,她是怎么一个人回家的?有没有挤上公交车?晚饭吃了什么?
他从来没问过。
他父母身体不好,有段时间接连住院。
他正忙着一个国际合作的重大项目,分身乏术,只在电话里匆匆问候了几句。
是姜诺,医院家里两头跑,白天陪护,晚上回来还要收拾家务,准备他第二天的换洗衣物和饭菜。
整整一个多月,她瘦了一圈,眼下乌青浓重,却从未在他面前提过一个“累”字。
甚至在他某次难得早归,看见她靠在沙发上睡着时,她还惊慌地坐起,连声说“没事,不小心睡着了,饭马上好”。
他那时只觉得她小题大做,睡眠不足而已,有什么好解释的。
如今,这些被他漠视、遗忘的细节,如同沉在湖底的碎石,被某种力量猛地搅动,纷纷翻涌上来,带着冰冷的棱角,一下下,狠狠撞击着他早已麻木的良心。
还有更多。
车祸坠江时,他毫不犹豫扑向后座,去抓那个装着数据的公文包。
江水淹没头顶的窒息感仿佛还在,而他脑海里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数据不能丢”。
完全忘了,副驾驶上,还有个不会游泳、正惊恐挣扎的姜诺。
饭店里,那碗滚烫的汤泼过来时,他本能地推开姜诺,先去检查南乔的手。
因为“科研人员的手很重要”。
他甚至没回头看一眼,被推开撞在桌角、又被热汤烫了满背的姜诺,疼成了什么样子。
她发烧到三十九度,打电话到实验室,他因为一个关键数据即将出炉,说了句“多喝热水,自己吃点药”,就挂了电话,继续工作。
她生日,做了一桌子菜,等到饭菜冰凉,他因为一个临时会议,彻夜未归。
一幕幕,一桩桩。
清晰的,模糊的。
像一场漫长而残酷的默片,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扇得他头晕目眩,脸颊火辣,心脏抽搐。
他那时怎么会觉得理所当然?
怎么会觉得,她所有的付出和忍耐,都是她作为“陆太太”应尽的本分?
怎么会觉得,她的爱,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泉水,可以任由他肆意挥霍,永不枯竭?
冷汗,不知不觉浸湿了他的后背。
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一股深切的、灭顶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席卷全身,冻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这样的姜诺,这样好的姜诺。
真的会做之前诸如烧毁数据,给他下药之类的下作行径吗?
他第一次,为了私事,动用了一些不太光彩的关系和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