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到了那家国营饭店。
  几经周折,找到了当时那个端汤的服务员,一个四十多岁、面相老实巴交的中年妇女。
  起初,对方眼神躲闪,支支吾吾,一口咬定就是自己不小心滑倒。
  直到陆砚寒拿出工作证,又承诺绝不牵连她,并塞了一笔足以让她全家生活改善不少的钱,对方才彻底崩溃,哭着说出了实情。
  “是……是那位女同志,就是后来烫伤的那位……她、她给了我五块钱,让我假装脚滑,把汤往她身上泼……她说,就是开个玩笑,耍耍她嫂子,不会真烫着……我、我家里困难,孩子上学等着用钱,我就……我就……”
  陆砚寒脸色煞白,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的愤怒和恐慌而发颤:“那烧资料呢?也是她?”
  服务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拼命点头。
  “是!是她!她自己从口袋里掏出火柴,把文件点着了,然后塞到您爱人手里,自己往后倒,还大喊救命!我、我当时都吓傻了!”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实话?!”陆砚寒低吼,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我、我不敢啊!”服务员吓得往后缩,“她说她是科学家,是您师妹,我得罪不起……而且、而且后来您也信了她的话,我、我怕说了也没用,反而惹祸上身……”
  陆砚寒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油腻的墙壁,才没倒下。
  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捏,几乎要碎裂开来。
  疼得他呼吸困难,浑身发冷。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饭店。
  接下来,是药店。
  他拿着南乔的照片,一家一家地问。
  终于,在一家位置偏僻的小药店,一个年轻的店员认出了她。
  “对,是有这么个女同志,大概一周前吧,来买过……那种药。”店员有些不好意思,压低了声音,“我问她干嘛用,她说给她丈夫用,增进夫妻感情。我还提醒她,这药有副作用,不能乱用。她说她知道,就买了一小包。”
  “她说……给她丈夫用?”陆砚寒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对啊,是这么说的。”店员肯定地点头。
  陆砚寒闭了闭眼。
  那天晚上,南乔殷勤地给他倒水,说“师兄辛苦了,喝点水”。
  他只喝了那一杯水。
  然后就……
  所有散落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根名为“真相”的线,串了起来。
  严丝合缝。
  指向那个他曾经信任、甚至欣赏的师妹。
  也指向那个盲目、自负、眼瞎心盲的他自己。
  原来,从头到尾,错得离谱的,都是他。
  姜诺是无辜的。
  她承受了所有的委屈、伤害、污蔑,甚至差点因为他和南乔的玩笑而丧命。
  而他却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指责她“恶毒”、“不择手段”。
  何其讽刺。
  何其……该死。
  陆砚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研究所的。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整天。
  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里面是所有他查到的证据:服务员的证词,药店店员的证言,购买记录,甚至还有他托人找到的、那天在饭店其他角落里、目睹了部分过程的零星目击者的模糊证词。
  他径直走进了所长办公室。
  一个小时后,他又走进了纪委办公室。
  然后是所里的党组会议。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南乔被停职,接受调查。
  很快,处理结果下来了。
  开除公职,档案记大过,留永久污点。
  研究所内部全所通报,澄清事实,为姜诺同志正名。
  那天下午的项目组周会。
  气氛有些凝滞。
  所有人都知道了南乔的事,也隐约猜到了陆教授最近反常的原因。
  会议进行到一半,陆砚寒忽然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走到会议室前方,面向所有人,缓缓地,弯下了腰。
  深深鞠躬。
  “各位同志。”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会议室每个角落,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和沉重。
  “占用大家几分钟时间。”
  “在此,我,陆砚寒,郑重向大家,并通过大家,向所有关心此事的同志们,公开道歉。”
  “为我因个人感情用事,偏听偏信,不辨是非,对我前妻姜诺同志造成的严重伤害和污蔑,表示最沉痛的歉意和忏悔。”
  “是我的盲目和自负,导致了这一切。我愧对组织的信任,愧对同志的期望,更……愧对她。”
  “我会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和责任。”
  “对不起。”
  说完,他再次深深鞠躬。
  然后,直起身,看向台下。
  眼眶泛着不正常的红,但眼神,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那个永远高高在上、冷静理智、仿佛永远不会出错的陆教授,那个国家的栋梁,科研的天才,竟然在公开场合,为一个“家庭妇女”,如此郑重地道歉?
  承认自己“盲目”、“自负”、“偏听偏信”?
  这简直……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但没有人说话。
  只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静默,在空气中弥漫。
  散会后,陆砚寒刚走出会议室,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是南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