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寒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只有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和绝望，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眼泪汹涌地流，混着地上的灰尘和酒渍，糊了满脸。
不知过了多久。
颤抖渐渐平息。
哭声也低了下去，只剩下粗重艰难的喘息。
他缓缓地，翻过身，仰面躺在地板上。
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昏黄摇曳的灯泡。
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早已没有任何声音的听筒。
像攥着他已经死去的、永不复返的爱情和人生。
然后，他猛地抬起另一只手，抓起旁边还剩小半瓶的酒，对着嘴，一股脑全灌了进去。
烈酒混合着苦涩的眼泪，一起烧灼着食道和胃。
带来尖锐的、毁灭般的疼痛。
他却笑了。
笑得扭曲，癫狂，比哭还难看。
“姜诺……你不杀我……我自己来……”
他喃喃着，扔掉空酒瓶，摸索着，又去拿旁边另一瓶还没开的。
手抖得厉害，拧了几次才拧开。
然后，再次仰头，灌了下去。
这一次，没喝几口，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
“哇——”
他猛地侧身，剧烈地呕吐起来。
吐出来的全是混合着血丝的、酸臭的液体。
吐完，他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最后一点意识，是姜诺挂断电话时，那冰冷决绝的忙音。
然后，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他抱着那个空酒瓶，蜷缩在冰冷肮脏的地板上，昏死过去。
脸上泪痕未干，嘴角还挂着呕吐物的残渍。
像个被世界彻底遗弃的、肮脏的垃圾。
电话那头。
姜诺缓缓放下听筒，站在昏暗的公用电话亭里，久久没有动。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陆砚寒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和那些混乱破碎的呓语。
上辈子……
跳楼……
求来世……
她的重生……真的和他有关吗？
是因为他临死前那极端痛苦的忏悔和祈求，才换来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悸动。
有些恍惚，有些茫然，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酸涩。
但很快，她就摇了摇头，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了下去。
是不是，又怎么样呢？
重要的是现在。
是她好不容易挣脱泥沼，重新获得的、鲜活的人生。
上辈子的苦难和遗憾，已经随着那场死亡，彻底埋葬了。
这辈子，她只想为自己而活。
爱恨情仇，太沉重了。
她不想再背负了。
她拧亮台灯，在书桌前坐下，铺开稿纸，拿起钢笔。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一次，她笔下的女主角，是一个在风雨飘摇的年代，凭借自己的智慧和坚韧，从依附于人的菟丝花，一步步成长为能独当一面、撑起一片天空的参天大树的女人。
她不需要爱情来拯救，不需要婚姻来定义价值。
她的世界里，有更广阔的天空，和更值得追寻的梦想。
姜诺写得专注，认真。
偶尔停笔思考时，目光会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
但很快，又会收回来，重新落回稿纸上。
眼神清澈，坚定，充满了对笔下人物和未来人生的，全然的掌控和期待。
那些前尘旧事，爱恨痴缠，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笔下流淌的文字，成为了她构建新世界的养料，而不再是困住她的枷锁。
真好。
她想。
就这样，一直写下去。
写她想要的人生，写她相信的，独立而强大的，属于女性自己的光芒。
陆砚寒在姜诺的院子外，又等了半个月。
白天，晚上，风雨无阻。
像一尊生了根的、沉默的望妻石。
只是这次，他不再嘶喊，不再下跪，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那扇偶尔亮灯的窗户。
眼神是死寂的，却固执得吓人。
半个月后，姜诺终于推开了院门。
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瘦脱相的脸和深陷的眼窝，眼神平静无波。
“街角有家咖啡馆。去那里谈。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别再找我。”
陆砚寒黯淡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骇人的光，忙不迭点头。
“好，好。”
咖啡馆里灯光昏暗，音乐舒缓。
两人坐在角落。
陆砚寒双手紧紧握着咖啡杯，指节泛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姜诺，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姜诺用小勺轻轻搅动着杯里的咖啡，没有喝。
“你说你做了个梦。”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我也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我们过了一辈子。”
陆砚寒的身体猛地一僵。
姜诺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杯中旋转的褐色液体上，平静地叙述，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梦里，我出车祸，自己打电话叫救护车。你实验室数据正到关键处，说走不开。”
“梦里，我流产，自己签字做手术。你在基地封闭实验，联系不上。”
“梦里，我亲人忌日，自己去扫墓。你有个国际会议，很重要。”
“后来，我得了癌症。自己一个人去医院，化疗，吐得昏天暗地。你拿了个很重要的奖，在庆功宴上。”
“再后来，我死了。尸体在屋里放了三天，才有邻居发现不对劲。你从实验室赶回来，看了一眼，说‘知道了’，又回去做实验了。”
陆砚寒的脸色，随着她一句句平静的叙述，迅速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握着咖啡杯的手抖得厉害，滚烫的液体溅出来，烫红了手背，他却浑然不觉。
“梦里，你成了很有名的大科学家，拿了诺贝尔奖。”姜诺抬起头，看向他，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全球直播的采访，记者问你，取得如此辉煌的成就，离不开家人的支持吧？能不能谈谈你的妻子？”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
“你说：‘我的妻子是家里安排的。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一辈子，但我对她没有感情。我一生的精力和热情，都献给了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