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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抢救室的红灯一直亮着。
  我飘在走廊的天花板下面,看着爸爸靠墙坐在地上。
  他出门前穿的那件外套,前襟全是我的呕吐物和口水。
  我最后窒息的时候,失禁了,也吐了。
  妈妈一直嫌脏的。
  可爸爸抱我的时候,一下都没有躲。
  妈妈坐在长椅的另一头,坐得笔直。
  她还维持着那个姿势。
  不停地、小声地重复同一句话。
  “她装的。她从小就会装。等会儿医生就出来骂我们大惊小怪了......对,她肯定在里面偷笑。这次一定要罚她,申请单全扣掉......”
  爸爸猛地抬头看她,眼睛红得吓人。
  “钟念兰。”他连名带姓叫她,“那是咱闺女。”
  “她要是真能装,她能装到浑身都硬了?”
  妈妈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妈妈腾地站起来。
  “不可能。”
  她冲过去要推门,被护士拦住。
  “我是她妈妈!你们让我进去!她最怕黑了,一个人在里面会哭的!她有哮喘,每次扛十分钟就好,你们不懂......”
  医生看着她,眼神复杂。
  “孩子的家长,跟我来一趟办公室。另外,”
  他顿了顿,“我们已经报了警。未成年人非正常死亡,按流程,需要警方介入。还有,那瓶药......”
  医生指了指证物袋里那瓶崭新的喷雾。
  “你们是怎么带孩子的?急救药为什么锁起来?”
  妈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警察一页一页翻笔记本,翻得很慢。
  “孩子每次哮喘发作,你们都让她先做十分钟呼吸操?”
  妈妈机械地点头。“这是科学的......专家说的,要训练耐受性,不能一发作就给药,会产生依赖......”
  “哪位专家?”
  “一个、一个育儿博主,两百万粉丝......她有课程的,我买了全套......”
  女警没说话,把手机转过来,让她看屏幕。
  那个两百万粉丝的育儿大V,账号已经被封了。
  最新一条通报,是半个月前的。
  【该账号涉嫌发布伪科学育儿内容,已致多名儿童延误就医,警方已介入调查。】
  妈妈死死盯着那行字。
  “不会的......我练了九年......迟迟的哮喘都好了一半了,她上学期只发作了三次......”
  “那是因为她不敢发作了。”
  “孩子每次发作,都要先写一份五百字的欲望检讨书,检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忍一忍。
  钟念兰女士,你有没有想过,她不是好了。只是疼了,也不敢告诉你了。”
  妈妈瘫坐在椅子上。
  女警从证物袋里,取出那九张被我攥得发皱的心愿券。
  一张一张,在桌上摊平。
  女警拿起第一张,念出声。
  “即时心愿券,编号一。我的愿望是妈妈能不能,抱我一下下。”
  第二张。
  “我想和妈妈、妹妹一起,去一次江边看烟花。站着看也行。”
  第三张。
  “下次发烧,可不可以在十二小时之内,带我去医院。”
  一个孩子攒了九年的不用排队的愿望。
  翻来覆去,只有同一件事。
  想被妈妈爱一下。
  女警念到第七张,念不下去了。
  她偏过头,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才重新开口。
  “这一张。写的是妈妈,如果我这次没有扛过去,你不要怪妹妹,也不要难过。是我自己不够坚强,没有练成会等待的小孩。
  下辈子,我还想做你的女儿。那时候,我一定一出生就很乖,不生病,不哭闹,不给你添麻烦。’”
  妈妈死死捂着嘴,却止不住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