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接下来的几天,来了很多人。
殡仪馆的人给我量尺寸,要做寿衣。
妈妈打开衣柜。衣柜里,全是果果的衣服。
我的衣服,只有最角落小小一摞。
大多是果果穿小的、改的。
“我女儿的新衣服呢......”她慌乱地翻,“她的新衣服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她。
十二年里,她给我买过的新衣服,一只手数得过来。
最后是爸爸去商场,买回来一条白裙子。
最贵的牌子,最大的童装尺码,还是小了。
我这一年蹿了个子他们谁都没有发现。
入殓那天,妈妈终于才能看我最后一眼。
化妆师把我收拾得很干净。
妈妈扑在玻璃棺上,一遍一遍地喊我的名字。
“迟迟,妈妈来了。你不是想看烟花吗?妈妈带你去,现在就去,咱们不排队。
妈妈把整个江上的烟花都包下来......你睁开眼看看妈妈......”
可是玻璃是冷的。
她的女儿,再也不会因为她一句软话,就受宠若惊地原谅一切了。
倒是果果,这几天安静得吓人。
她不再要新玩具,也不再哭闹。
她抱着自己的兔子,坐在我房间门口,坐了很久很久。
那间房,妈妈已经答应改成她的玩具房了。
可现在她根本不敢进去。
“爸爸。姐姐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
爸爸红着眼,把她抱起来。
“姐姐去了一个,不用再等的地方。”
果果似懂非懂。
“那姐姐在那里,有热可可喝吗。”
爸爸说不出话,只是哽咽的抱住她。
果果忽然哭了,“我许愿说要她的房间......游轮上我说姐姐是故意的......爸爸,是我把姐姐说死的吗?”
爸爸闭上眼,眼泪砸在果果头发上。
“不怪你。你只是个被教坏的孩子。该说对不起的,是爸爸。”
那天晚上,爸爸第一次,走进了我的房间。
书桌抽屉最里面,锁着一个铁皮盒子。
三百多张。
“申请妈妈参加一次我的家长会。”
批复栏,是妈妈的红笔字:【
妈妈要陪果果复查,让奶奶去。】
“申请生日礼物:一个写着我名字的蛋糕。”
【凑果果生日一起过,不要搞特殊化。驳回。】
“申请养一只小猫。”
【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驳回。】
“申请妈妈不要把我的绘本送给妹妹。”
【当姐姐的要让着妹妹。驳回。】
“申请周末和妈妈单独待半天,去哪里都行。”这张申请的批复栏,空着。因为它的日期,是我七岁,我被拖成哮喘、住进医院的那个月。
而在它下面,是一张又一张,一模一样的申请。
同样的内容,同样的空白。
我申请了五年。
一次,都没有被批阅过。
爸爸翻到最后。
最新的一张,纸还是新的。
甚至墨迹都没干透。
写于万圣夜,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也就是我发病前的半小时。
“妈妈:今晚我会好好做呼吸操,努力扛过去,不打扰你和妹妹。如果我做到了,能不能申请明年的今天,你在家里,陪我待一会儿。
不用出门,不用烟花,不用蛋糕。就你和我。一个小时就够了。”
落款:申请人,钟迟迟。
这张申请单的旁边,放着那九张券。
我本来想,在末尾添一行字:我有九张券,可以一次性兑现吗?可我没来得及。
哮喘发作的时候,我连笔都握不住了。
爸爸把那张纸贴在脸上,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怎么不跟爸爸说......你跟爸爸说一声啊......”
我七岁那年试过的。
我咳得睡不着,半夜去找他,是他开的门。
可他身后传来妈妈的声音:“别理她,不惯这毛病。”
爸爸只是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小声说:“迟迟乖,爸爸明天还要出差,去睡吧,啊?”
那一夜,我就明白了。
在这个家里,爸爸的爱,是要趁妈妈不注意,才能偷偷漏出来一点点的。
是靠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