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在我走后的第一个月。
那个家也因此彻底变了样。
妈妈病了一场,整夜整夜睡不着。
甚至一闭眼,就是我举着电话、说不出话的样子。心理医生诊断为重度抑郁,伴随严重的幻听。
她总说,听见我在隔壁房间咳嗽。
然后她会光着脚冲过去,抓起喷雾,才想起那间房已经空了。
爸爸辞了那份常年出差的工作,把果果接回身边,亲自带。
想弥补愧疚。
爸爸辞了那份常年出差的工作,把果果接回身边,亲自带。
妈妈那边的日子过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她搬进了我那个六平米的小阳台。
书桌、台灯、我抠过名字的半块巧克力牌,她全部都保留着。
每天睡在我睡过的小床上就那样麻木的躺着。
又开始翻那三百份申请。
一张一张,从四岁翻到十二岁。
翻到申请妈妈抱我一下那张时,她把那张纸贴在脸上,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起来。
她把我三百多张申请表全都填上了同意。
一直到批完最后一张,她把笔搁下,去厨房煮了一碗葱花鸡蛋面。
那是日记里翻出来的、我最爱吃的。
她煮好,端进我那间小阳台,放在书桌上又在对面摆一双筷子。
“迟迟,趁热吃。今天的蛋,妈妈煎得圆不圆?”
“你是不是很想吃?从前妈妈没有喂你,是妈妈不好,以后妈妈每天都个你做你爱吃的,每天都陪着你好不好?”
于是面凉了,她去热。
热了又凉,凉了再热。
一碗面从早上端到晚上,最后她自己含着泪,一口一口吃光。
有一回她翻我作业本,翻到一行我写的字:“妈妈今天又没抱我。但是她说,等拍完这个就抱。我要乖乖的,等妈妈。”
她把那一页撕下来,贴在枕头边上几乎天天看。
她开始写东西。
写在一张信纸上,写完塞进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给我的迟迟,等我走的时候烧给我。”
我飘在窗台上看。她写的是:
“迟迟,妈妈今天又想你了。想你想得喘不上气。你在那边冷不冷?有没有人欺负你?妈妈知道自己错了,可妈妈来不及了。你等了十二年,妈妈一天都没等到就已经太晚了。”
“妈妈有时候想,干脆去找你吧。可妈妈不敢。妈妈怕到了那边,你也不想见我。你那么乖,那么懂事,妈妈这么坏你大概是不要我的。”
“可妈妈又实在熬不下去了。没有你的日子,一天比一年还长。”
我蹲在她旁边,伸手去够那张纸,手指穿了过去。
我已经不怪她了。
写完这封信的第三天,她趁爸爸出门,翻出了医药箱。
她把里面的安眠药全倒出来,摊在桌上,一颗一颗数。
数了很久,然后倒了一杯水。
我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拼命去推水杯,杯子里荡出一圈水纹,她又把手缩回去了。
似乎是感应到了我的存在,她最后把药全扫进垃圾桶,捂着脸上气不接下气地哭。
哭完,她给外婆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她第一句是:“妈,我没事,就是问问果果吃饭了没有。”
外婆说吃了,还问她什么时候来接。
她说快了。
随后便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一直从下午坐到天黑。
这样的念头,不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