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院子中央那棵老梧桐的叶子边缘开始发黄，从外往里慢慢卷曲着，远处藤萝山的轮廓好像更清晰了些，空气中都染上了些许凉意。
银发少年在身边蹦蹦跳跳，哼着歌看起来心情很好。
凌风逸随口问道：“你刚才说霍酒来借人？”
“嗯，就在你们回来前，天刚蒙蒙亮就把人带走了。”
“怎么只逮着我们借？这次又是去干什么？”
“据说苍穹塔里边出现了异种，怎么说，我们要过去吗头儿？”
脚步逐渐慢了下来，凌风逸皱着眉重复了一遍初月的话，随后停下，“苍穹塔里面怎么会出现异种，那里不是有POTC常驻小队吗？怎么还要大老远上咱们这来借人？”
初月耸耸肩，“不知道啊，反正来的时候火急火燎的，话都没说几句拽上承宇哥就走了。”
很奇怪啊。凌风逸叹了口气。
但还不等他这口气喘到底，屁股还没挨到石凳，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从保健室那边的方向传过来，他猛地起身，目光瞬间转向声音来处。
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响混合着撞击声紧接而来，有个黑乎乎的东西从小楼中飞出来砸在草地上滚了几圈后迅速起身向着基地大门飞奔而去。
顺着纷飞的窗帘，凌风逸的视线落在小楼被撞碎的窗户上，只见顾星回神情狠戾，一脚踏在窗台边缘，随手扯下两块布料缠在手上，将一柄匕首咬在嘴中，扒着窗框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草地上借着向前的冲击力径直追向那个逃窜的身影。
“我去——什么东西！”初月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他甚至都没看清摔在地上的是个什么东西，湛蓝色的眼睛亮了亮然后像发射炮弹一样把自己发射出去。
“别跑——”宁竹整个上半身扒在窗框，余光瞥到楼下的凌风逸，于是指着那个逃窜的背影，从丹田提起一口气大声喊道：“头儿——抓小偷啊——团团在他手上——”
一路躲避着那人扔来的障碍物，顾星回余光瞥到那棵梧桐树，于是她从花坛边沿跳出飞身而起，借着石桌边沿向上轻巧跃起，脚踩在树干上二次借力向前跃出，腰部发力在半空中调整身姿，提膝抬腿向前，一气呵成。
大门就在眼前，黑衣人面露窃喜，他脚下的速度不仅更快了些许，然而下一秒就被突然冲击力撞倒在地，腰间的包也因着这股力道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很快在地面泅出深色的痕迹。
黑衣人见状，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头，然后目露狠光看向同样刚刚起身挡在大门必经之路上的顾星回，啐出一口血水活动着自己的手脚，“他爷爷的，小兔崽子赶紧给老子让开——”
狠话还没放完，又被另一股力道狠狠压在地上，眼前近在咫尺的大门也慢慢闭合，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那人被初月压制在地上，脸颊一侧擦在地面，火辣辣的痛感刺激着他的神经。黑衣人嘴里骂骂咧咧，“他×的，你们知不知道老子是谁——”
“不知道。”顾星回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解开手上缠绕布料塞进兜里，径直走过去弯腰捡起摔落在草坪上的小包，布料被完全浸透，吸收不掉的液体顺着她的指缝滴在地上，隐约透出一股甜腻熟悉的味道。她皱了皱鼻子，托着包的底部轻轻捏了捏，玻璃碰撞的脆响传来，将包打开露出里面的碎玻璃片以及趴在碎片上的那团软肉。
软肉被突然的亮光刺激的蜷缩了一下，然后似乎是认出了顾星回，蠕动着就想要往她身上爬。
“...”顾星回面无表情地看了它两秒后，把它又塞了回去，拉紧拉链。
宁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在凌风逸身后拄着膝盖大口喘着气，看到顾星回手中的东西后支起身体扶着腰长长地出了口气，“我刚打开保健室的门一把明晃晃的刀冲着我就来了，屋里也乱糟糟的，冷培箱空了一个，其他箱子里的样本全被这孙子掏出来打碎了，哦装着团团的玻璃盒子也空了，估计也让他掏走了！”
“？”顾星回看向手中一动不动的黑包，才意识到宁竹口中的“团团”说的是里面那滩东西。
“就他一个吗？”凌风逸问。
“对，吓死我了，要不是小夜在，我今天高低得交代在这。”宁竹拍拍还在狂跳的心脏，今天的运动量属实超标。
初月刚搜完身把人拎起来，听到宁竹的话后一脚踹在黑衣人屁股上，又给人蹬了一个踉跄，“好啊你，还想杀人？你知道这是哪吗！”
顾星回将包递给宁竹，“小心碎片。”目光打量着地上还在挣扎的黑衣人，来人三十来岁，眉骨上有道疤痕，身量中等，体格倒是勉勉强强，。
“谁让你来的？”凌风逸蹲下身，声音不重，却不是他一贯的温和。
黑衣人眼珠转了转，透着股狡猾，忽然咧嘴一笑，“老子自己想来不行吗？你们这一看就是什么富贵人家住的地方，肯定有不少值钱东西。在这三不管的地方，你不会还想说我犯法吧？”
“犯不犯法另说，”凌风逸把他被反剪的手腕又往上提了提，黑衣人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私闯POTC基地，盗窃伤人，光凭这两样，也够送你上路了。”
听到自己可能会送命，黑衣人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没有松口。
将从黑衣人身上掏出来的零碎东西递给凌风逸，“怎么处理啊头儿？直接走流程吗？”初月语速很快，尾音上扬，染着些许兴奋。
凌风逸没说话，看着自己手中的东西——一些零碎杂物，一把晶骸短刀和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
他抚平纸的褶皱，展开看了几秒后递给顾星回。
纸上是一幅简略的路线图，基地的二楼位置被标了一个红圈，旁边用小字写着“医疗保健室”。几条虚线标注着不同的进出路线，非常清晰，一看就是提前准备过的。
顾星回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她又将纸拿起来闻了闻，一股熟悉的檀香味窜进鼻腔。
“谁给你的路线图？”凌风逸的声音冷下来。
黑衣人盯着地面，没有说话。
“你去过极乐吧？”顾星回问，将纸重新折起来顺手塞进凌风逸的上衣兜中，“还是说你的雇主来自极乐？”
黑衣人的瞳孔颤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看到一双非常平静的眼睛，仿佛洞悉一切。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直视眼前的年轻人。
“没，没有。那种地方我怎么可能进得去。”
“真的吗？”
清清泠泠的声音传进耳中，听得黑衣人心慌，干脆眼一闭心一横，大声叫嚷着：“老子什么都不知道！老子拿钱办事，其他的一概不知——”
“你雇主是谁？”
“不知道不知道，都说了不知道！”黑衣人破罐子破摔，他看着顾星回说道：“影子一向拿钱办事不问缘由，你不是也知道吗。”
他盯着顾星回，脸上突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你就是那个祭夜吧？你知不知道深渊黑市上挂了你的悬赏，对方很舍得出钱。我本来不想接的，毕竟得罪同行，不值当。”黑衣人顿了顿，“但那人说了，试剂不重要，重要的是确认你在不在这里，就有钱拿。”
他被人推了个趔趄，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你被人盯上了，小姑娘，而且被盯得很紧。”
顾星回盯着他，忽然提起嘴角笑了下，轻轻的，没什么温度。
“我知道啊，我一直都知道。”嘴角的弧度加深，顾星回看着黑衣人，“那你猜猜为什么后来悬赏的价格越来越高，但是始终没有人敢下手呢？”她上前用匕首轻轻拍了拍黑衣人的脸，语气轻柔，“因为来的所有人，全都有来无回。”
黑衣人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着眼前这个还非常年轻的小姑娘，脸上表情变了又变，想骂人又不敢，想求饶又不甘心，嘴唇哆嗦了几下，喉咙发紧，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被初月架着，踉踉跄跄地往楼里走。
院子里安静下来，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着，沙沙作响。
顾星回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沾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