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面之下,是另一个无声的炼狱。
冰冷刺骨的河水,像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瞬间扎透厚实的棉衣裤,狠狠钻进皮肉,刺入骨髓。
极致的寒冷与灭顶的恐惧,瞬间抽空了穆采薇的思维。
大脑一片空白。
唯有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在粘稠的黑暗中疯狂挥舞手臂,蹬踹双腿。
像跌入滚油里的青蛙。
“咚!”
后脑勺重重撞在头顶坚硬的冰层上,剧痛炸开。
恐慌瞬间吞噬了残存的理智。
意识像风中残烛,迅速黯淡。
冰冷的黑暗,贪婪地包裹上来,要将她拖入永恒的沉寂。
恍惚间。
昏黄的煤油灯光晕开。
母亲坐在窗边的剪影,低着头,一针一线,细细缝补着她淘气刮破的棉袄,针脚细密而温暖。
画面陡然碎裂。
风雪呼号中,季家义高大挺拔的背影在前方。
他单手提着个人,步伐沉稳,仿佛能劈开一切风雪与阻碍,只要跟着他…
强烈的求生欲如同火山喷发!
冲上头顶!
她下意识地张开嘴——
冰冷的河水,裹挟着无数细小冰凌,化作锋利的刀片,狠狠刮过口腔,切割喉咙,疯狂灌入胸腔!
剧痛!
撕裂般的窒息!
冰冷的黑暗彻底吞噬了她。
……
“不好!出事了!”
王大强闻声抬头。
知青那边已乱成一锅粥。
隐约的尖叫刺破寒风。
他手一松,抄网“啪嗒”掉在冰面,拔腿就冲。
季家义比他更快。
在吴佳佳那声带着哭腔的、撕裂般的尖叫响起的刹那。
他已如离弦劲弩,射了出去!
风声在耳畔尖啸,冰面在脚下急速倒退,身影快得拉出残影。
“谁掉下去了?!”季家义冲到魂飞魄散的吴佳佳面前。
声音绷紧如钢丝,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
“是小薇!是穆采薇!掉下去了!”吴佳佳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双手死命抓住季家义的胳膊,指甲深陷进棉袄。
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绝望的哭腔:
“求求你!季家义!救救她!救救我表妹!”
她刚才听得真切。
王乐那句“张队长水性不好”。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此刻看到季家义山岳般的身影。
绝望的心底才猛地窜起一丝微弱的火苗。
唯一的希望。
“穆采薇……”
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季家义心尖,一阵尖锐的刺痛毫无预兆地贯穿胸膛。
呼吸骤停,他的世界,瞬间失声。
风声,惊呼,冰层碎裂的呻吟。
统统隔在了厚重的毛玻璃之外。
只剩下那个名字在脑海里轰鸣。
没有丝毫犹豫。
他猛地甩开吴佳佳的手。
双手抓住自己棉袄的领口,用尽全身蛮力,向两侧狠狠一撕!
“嗤啦——!”
布帛撕裂声刺耳。
扣子迸溅,弹射在冰面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厚实的棉袄,棉裤,棉鞋,被他三两下粗暴地扯脱,随手甩在冰冷的河面上。
单薄的土布四角短裤,挡不住零下几十度的酷寒。
刺骨的寒风瞬间舔舐全身,激起一片密集的鸡皮疙瘩,健硕的肌肉线条在寒风中贲张,蒸腾起白色的汗气。
他迅速活动了下冻得发僵的手脚,就要扑向那吞噬了穆采薇的黑色冰窟。
“季同志!别急!危险!”
王乐猛地冲上来,双手死死抱住了季家义赤裸的、冰凉的手臂。
脸上堆满夸张的“关切”:
“张队长已经下去了!”
“你没绑绳子!太危险了!不能去啊!”
季家义猛地扭头,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剜在王乐那张写满虚伪的脸上。
那眼神里的洞穿一切的寒意,让王乐心头猛地一慌。
电光火石间!
季家义瞬间明悟——
这是个局!
张鹰扬,王乐,联手做的死局!
目标——就是穆采薇!
怒火,如同岩浆在血管里奔涌!
他的女人,谁敢动!
“滚!”
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带着凛冬的杀意。
被抱住的手臂,肌肉瞬间贲张,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轰然爆发!
王乐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浪撞来。
惊叫声卡在喉咙,整个人像破麻袋般被狠狠甩飞出去,踉跄着,一屁股重重跌坐在坚硬的冰面上。
向后滑出好几米远,狼狈不堪。
季家义看都没看他一眼。
身形如被激怒的猎豹,几步便飙射至冰窟边缘。
身后,王大强焦急的呼喊才遥遥传来:
“义哥!危险!别下去!”
季家义充耳不闻。
他站在那吞噬生命的黑洞边缘。
冰冷的寒气扑面而来。
深吸一口气。
双臂高举过头顶,身体绷紧,猛地前扑!
一个标准的入水姿势,扎进那刺骨的黑暗洞穴。
绝对的冰冷,瞬间包裹住他。
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穿透皮肤,钻进骨头,狠狠搅动!
他强忍着瞬间冻结血液的酷寒。
凝神,发动血条面板。
视野瞬间穿透浑浊冰冷的湛蓝河水。
黑暗被驱散。
两个清晰无比的血条,如同幽暗水底的生命信标。
悬浮在视野之中:
【穆采薇:77.3/98.9】【拆分】
【张鹰扬:100.3/114.6】【拆分】
穆采薇的血条,那代表生命的数字,正在快速下跌!
75.2…75.0…74.9…
她被一股看不见的暗流裹挟着,已飘离冰窟,足有四十多米远!
张鹰扬那个红色边框的血条。
在他侧前方十几米处,正徒劳地、剧烈地挣扎着,动作笨拙而慌乱。
目标锁定,穆采薇!
季家义闭上眼睛,排除一切杂念,仅凭血条面板指引的方向。
奋力划水,动作算不上标准。
前世今生积累的那点水性,在此刻全靠一股蛮横的爆发力,和焦急的救人本能驱动。
水流的阻力沉重如山,他却感觉自己游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血条面板赋予的体质强化,在这一刻展现出惊人的力量,肌肉在冰水中爆发出远超常人的能量。
游几下,睁眼。
血条面板清晰地校准方向。
那闪烁的、代表穆采薇生命倒计时的数字,就是他黑暗水狱中唯一的灯塔。
二十秒!
生与死竞速的二十秒!
他终于冲破水流的阻碍,冲到了穆采薇身边。
少女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覆霜的纸。
嘴唇是骇人的青紫色。
乌黑的长发如同绝望的海藻,在幽暗的水中无声散开,惊心动魄的凄美,带着死亡临近的冰冷气息。
季家义心头发紧,没有任何多余的念头。
他迅速绕到其身后,一把死死抓住她棉袄的后脖领。
侧身,双腿在水中猛地一蹬,爆发出更强的力量,拖着这沉重冰冷的女孩。
逆着水流,朝着那象征生机的冰窟窿方向,拼命回游。
冰面上,那十几个代表知青的血条面板,如同黑夜里的篝火,清晰地指引着归途。
他无需担心迷失。
经过张鹰扬附近时,季家义清晰地“看”到,他那根红色血条在剧烈地波动,数字在缓慢而坚定地下滑。
100.2…100.0…99.8…
他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水中传来的那份绝望的挣扎和恐慌。
一股冰冷的怒意涌上心头。
但现在,不是时候。
他强压下回身给那混蛋补上致命一脚的冲动。
牙关紧咬,死死抓着穆采薇的后领,爆发出最后的力气。
加速!
向着光亮,向着希望。
冲刺!
快快快,再快点!
心中焦灼如火。